

第一章:黏在桌角#
十一月的風像刀子,順著頭盔下沿往脖子裡鑽,冷得讓人發懵。
小劉把電瓶車停在立交橋底下的避風處,縮起肩膀,將凍得發紫的雙手塞進沾滿油污的護膝裡。車把手上的電量顯示燈已經開始急促地閃著紅光,像是一隻瀕死的眼睛。
手機螢幕亮起,平台警報音刺耳地響了一聲。今天最後一單,送往高檔小區的熱湯麵,因為下班高峰期路段擁堵,超時了整整八分鐘。
顧客接過餐盒時,連防盜門都沒讓小劉踏進前半步。
「冷成這樣,湯都涼了,你們送外賣的能不能有點職業道德?」
隔著防護網,那張精緻的臉上寫滿了嫌惡,隨後「砰」地一聲,門結結實實地關上了。
小劉站在走廊的感應燈下,站了幾秒,才慢吞吞地轉身下樓。他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與灰塵,吐出一口濁氣,嘴唇乾裂得一動就生疼。
回到立交橋下,小陳已經在那兒等著了。小陳蹲在電瓶車旁,耳朵上掛著根廉價香菸,正用一根牙籤剔著牙。
「又被投訴了?」小陳斜著眼看他,語氣吊兒郎當的,「瞧你那張臉,跟家裡死了人似的。」
「滾。」小劉跨上車,聲音沙啞,「過幾天就我生日。今天又被投訴扣了五十,這特麼就當是生日禮物了。」
小陳剔牙的動作頓了頓,隨即嗤笑出聲:「喲,劉大少爺要過壽呢?怎麼著,要不要兄弟給你辦兩桌滿漢全席?還是去洗腳城點個雙人套餐?」
小劉沒搭腔,只是把電瓶車調了個頭,冷笑了一聲:「老子從小到大連個生日蛋糕長什麼樣都沒見過,更別說吹蠟燭。過個屁。跑單跑得手都沒知覺了,能多送兩單不超時就不錯了。」
小陳把嘴裡的牙籤吐掉,揉了揉被凍得發紅的鼻子,不屑地說:「行了啊,別在老子面前裝可憐,大老爺們矯情個屁。想要蠟燭?行啊,一會兒路過超市,自己花兩塊錢買一包紅蠟燭,天天在家插著玩。」
說完,小陳發動了那輛破爛的電瓶車,引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,一溜煙滑進了夜色裡。
三天後的下午,天陰沉得厲害,北風呼呼地刮。
小陳接到了地下一層「莉莉安手工烘焙」的訂單。
蛋糕店裡亮得晃眼,空氣中浮著一絲高雅的奶油甜香。在那個溫暖乾淨的空間裡,小陳的出現顯得有些突兀。
他身上那件藍色的外送防風服拉鍊鎖頭缺了半截,前襟上落著幾點洗不掉的油漬,腳底的防滑膠鞋在大理石地板上踩出沉悶的聲響,引得門口站著的迎賓員下意識多看了他兩眼。
小陳完全沒有在意那些嫌棄的目光,他快步走到櫃檯前,把手機屏幕遞到店員面前。
「133號。」
店員是個穿著圍裙的年輕姑娘,轉身從後方的櫃子裡提出一個紮著紅絲帶的精美白紙盒。
拿蛋糕的一瞬間,小陳腦袋裡突然閃過前幾天小劉在立交橋下說的那番話。他眼珠子轉了轉,靈機一動,把身子往櫃檯前湊了湊,對店員堆起一個討好的笑臉:
「哎,妹子,那個……跟您商量個事唄。剛才客戶給我發短信,說他家小孩子今天過生日,下單的時候忘了備註要蠟燭了。您看,能不能給兄弟幫個忙,順手塞根蠟燭?就一根,普通的就行。」
店員姑娘看了看他,倒也沒怎麼在意,她便隨手拉開櫃檯底下的抽屜,摸出一根用紅色塑料紙包著的細小蠟燭,順手塞進了包裝盒的側邊縫隙裡。
「拿去吧。」店員隨口說道。
小陳對著姑娘連連點頭笑笑,抱著蛋糕盒子開心地走出了商場。
深夜十一點半,市區的喧囂漸漸退去,只剩下刺骨的冷風在空曠的街道上呼嘯。
立交橋洞底下,由一對老夫婦經營的流動麵攤還亮著一盞昏黃的鎢絲燈。
小劉和小陳圍坐在塑料小凳子上。兩碗素湯麵,幾片發黃的白菜葉,連一滴香油都沒有,卻是他們這一天裡唯一能吃上的熱乎飯。
小劉吸著鼻涕,捧著麵碗喝湯,試圖用升起的蒸汽暖一暖凍僵的臉。
小陳在兜裡掏了掏,隨後「啪」地一聲,將一樣東西扔在了小劉的麵碗旁邊。
小劉定睛一看,是一根細細的、約莫小指長短的紅色蛋糕蠟燭。因為放在口袋裡被電瓶車鑰匙擠壓過,蠟燭稍微有些彎曲,外面的塑料包裝紙也有些皺。
小劉愣住了,抬起頭看著小陳。
小陳從兜裡摸出那包已經壓扁的廉價香菸,抽出一根點燃,吐出一口青煙,沒好氣地說:「看屁看?趕緊的,立起來。」
「你幹嘛?」小劉皺眉。
「過生日啊。老子下午送單跟人要的,要不要一句話。」
小劉看著那根彎曲的紅色蠟燭,笑罵了一句:「神經病。這又沒蛋糕,立哪兒?」
「嘿,你這人真不知好歹!」小陳瞪了瞪眼,劈手奪過蠟燭,扯開那層薄薄的塑料外膜。他掏出塑料打火機按響,淡橘色的火苗在寒風中晃了晃,去烤那截細小的蠟燭屁股。
幾滴鮮紅色的熱蠟油「嗒嗒」滴落在粗糙的木頭桌面上,小陳眼疾手快地把蠟燭往上一按,穩穩地黏在了桌角。接著他再次點火,將那根白色的棉芯點燃。
一抹明亮的橘紅色火光在木桌的一角跳動起來。這是整張油膩木桌上唯一的鮮豔顏色,火光把小劉和小陳那兩張凍得發紅、沾著煤灰的臉龐映得暖融融的,倒少了一些冬夜的冷酷。
小劉看著那團小小的火光,手緊緊捏著竹筷子。
「許願啊,愣著幹嘛。」小陳催促道,嘴裡叼著菸,眼睛被煙霧熏得微微瞇起,神情卻少見地沒了平日裡的那種輕浮。
小劉搖了搖頭,盯著那火光:「許個屁,許願平台能不扣錢?不吹了,就這麼看著吧。」
「成,不吹就不吹,亮堂一會兒是一會兒。」小陳嘿嘿一笑。
他們沒有吹滅蠟燭。那根細小的紅色蠟燭在冬夜的冷風中搖曳著,一點點縮短,最後徹底燃盡,化作了一小灘熱乎乎的紅蠟,覆蓋在油膩的桌角上,隨即在寒風中凝固成了一塊扁平的暗紅色蠟痕。
小劉伸出大拇指,用指甲蓋頂住桌面上凝固的蠟痕邊緣,用力一推,將這整灘燃盡的紅色蠟油連同燒焦的黑色棉芯一起摳了下來。他用手指抹掉上面的油污,小心翼翼地放進防風服口袋深處。
「中彩票?」小陳猛吸了一口菸,把菸頭扔在腳下踩滅,眼神有些發亮,「哎,你說,要是咱們明天真中了五百萬,第一件事幹嘛?」
小劉拿起筷子,夾起那片白菜,大口嚼著:「買輛新車,再也不用擔心半路沒電。天天躺在出租屋裡睡覺,睡到自然醒。」
「沒出息。」小陳嗤之以鼻,一隻腳踩在塑料凳的橫檔上,手舞足蹈起來,「要是我中了,老子先去買輛奔馳,天天開著去送外賣,專門去送那些給過我差評的爛客戶,送到了我就當著他們的面,把湯汁澆他們大理石地板上,然後甩給他們一千塊錢,說:『不用找了!』」
小劉忍不住笑了起來,嘴裡的麵差點噴出來:「你專程去送,這不還是送外賣嗎?」
「那能一樣嗎?老子那叫體驗生活!」小陳大聲反駁,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冷風在頭頂的鋼筋混凝土高架橋上呼嘯過,車流的轟鳴聲沉悶如雷。在昏黃的鎢絲燈下,兩個人吸著鼻涕,一邊大口大口地吸溜著熱氣騰騰的素湯麵,嚼著脆生生的白菜葉,一邊為了永遠不會中的五百萬爭得臉紅脖子粗。

第二章:紅花油#
春末一過,北京的天氣就跟著火了似的,悶熱得像個巨大的蒸籠,偶爾又毫無徵兆地下起悶雨。
「外賣車不許停大門口!推到後邊去!」
寫字樓門口的保安戴著大沿帽,一隻手按著腰間的警棍,神色冰冷地揮手驅趕。
小劉只得捏緊剎車,調轉車頭,將電瓶車塞進後街那個塞滿了共享單車與垃圾桶的狹窄過道裡。他一路小跑著衝回大廳,胸口劇烈起伏,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,辣得生疼。
大廳裡冷氣開得很足,吹得他身上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。小劉快步往客梯走去,卻被保安一把攔住:「送外賣的走後面貨梯,客梯不給上。」
小劉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只剩四分鐘的紅色倒計時,心急如焚,卻也只能咬了咬牙,轉身往陰暗的後通道跑去。
貨梯前已經圍了一圈穿著各色外送服的同行。每個人都死死盯著手機,臉上的肌肉緊繃著。電梯門慢吞吞地打開,又慢吞吞地關上,每一次停靠,都伴隨著幾聲壓抑的咒罵。
小劉的手心全是冷汗。手機螢幕上,平台的紅色計時器像催命符一樣跳動:3分鐘、2分鐘、50秒……
當貨梯終於停在二十八樓時,手機螢幕上的紅色超時數字已經定格在了「9分40秒」。
小劉像被瘋狗追趕似的,在鋪著厚重地毯的走廊裡狂奔,鞋底與地毯摩擦發出沉悶的沙沙聲。他一邊跑一邊順著門牌號找,只希望能少超時幾十秒,少一點被投訴的機率,汗水已經把背後的衣服濕透了一大片。
「您的外賣……」
小劉站在一家裝修奢華的金融公司門口,氣喘吁吁地將餐盒遞過去。
接單的是個穿著修身西裝、戴著金絲眼鏡的年輕白領。他看了一眼手機,又嫌惡地看了一眼滿頭大汗、身上散發著汗酸味的小劉,眉頭緊緊鎖了起來。
「超時了快十分鐘。」白領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高高在上的冰冷,「我點的是熱湯,現在都涼了。我會申請退款並投訴你。」
「不好意思,哥,實在不好意思。」小劉低著頭,腰彎得極低,聲音裡帶著幾分低聲下氣的哀求,「今天電梯實在太慢了,您行行好,千萬別投訴,我給您賠一盒湯的錢成不?真對不起,哥……」
「砰。」
公司沉重的玻璃大門在面前重重關上,把小劉後面的話生生切斷。
小劉在門外站了一會兒,大口喘著粗氣,胸口憋悶得像壓了一塊大石頭。他慢慢轉過身,面無表情地按下了電梯下行鍵。這一單,他不僅白跑,還要面臨扣分和平台幾十塊錢的超時罰款。
與此同時,幾公里外的老舊商業街上,天空突然破了個窟窿,暴雨傾盆而下。
小陳騎著電瓶車在積水中艱難前行。前方的綠燈開始閃爍,為了搶在紅燈亮起前衝過去,他稍微加了點油門。
輪胎在積水下的鐵製井蓋上猛地一滑。
「砰!」
連人帶車摔倒在泥水裡。電瓶車在濕滑的路面上滑行了幾米,車頭的塑料外殼碎裂開來,輪胎在半空中無力地空轉,發出刺耳的嗡嗡聲。
小陳重重摔在地上,膝蓋狠狠撞在馬路牙子上,疼得他瞬間倒吸了一口冷氣,整個人蜷縮成了一團。外賣箱在摔車的瞬間飛了出去,裡面的兩盒熱湯麵毫無懸念地摔碎了,濃郁的湯汁混著泥水在馬路上蔓延。
暴雨砸在他身上,雨水順著脖子灌進防風服裡,冷得發黏。
小陳躺在泥水裡,抱著膝蓋緩了好一陣,才咬著牙爬起來。他顧不上拍掉身上的泥水,第一時間去摸水裡的手機。螢幕裂了幾道縫,但還能亮。
電話立刻響了起來,是顧客打來催餐的。
小陳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,深吸一口氣,接起電話時,聲音已經換上了平日裡那種油滑而討好的調子:「喂,老闆,不好意思啊……對對對,我剛才在路上摔了車,麵全灑了。實在對不起啊,老闆!您別著急,這單算我的,我這就把麵錢轉您,您千萬別給差評,這邊給您賠不是了……好咧,好咧,謝謝老闆體諒!」
掛了電話,小陳看著泥水裡泡著的麵條,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,膝蓋疼得發抖。
深夜,六環外的一間老舊合租房裡。
這房間小得只能放下一張高低床和一張小書桌,牆角隱隱發霉,空氣中瀰漫著濕衣服的霉味以及紅花油的辛辣氣味。
小陳坐在床沿上,右腿褲管高高捲起,露出一個青紫腫脹、破了皮滲著血水的膝蓋。
小劉站在桌旁,扭開一瓶紅花油,將黃色的藥水倒在自己滿是老繭的手掌心裡,用力揉了揉。
「忍著點。」小劉面無表情地走過去。
「哎,你輕點……啊!!我操你大爺小劉!你謀殺啊!」
小劉布滿老繭的掌心狠狠按在小陳紅腫的膝蓋上,用力旋轉揉搓。小陳疼得整個人往後一彈,雙手死死抓著鐵床架子,臉上的五官扭曲成了一團,眼淚差點流了出來。
「叫個屁。不揉開,明天你連路都走不了。」小劉手上的力道絲毫沒減,一邊用力按一邊冷冷地罵,「騎個破車能摔成這樣,你腦子被豬拱了?為了一單幾塊錢的配送費,連命都不要了?」
「你懂個屁……老子要是不拼,下個月寄回家的生活費,轉空氣啊。」小陳一邊倒吸著涼氣,一邊疼得直哼哼。
上完藥,小劉去水龍頭下洗掉手上的藥水。紅花油的溫熱感在手掌上蔓延,空氣裡全是那股刺鼻的藥味。
小劉走回來,從兜裡摸出那包已經壓得變形的小蘇煙。裡面只剩最後一根了。
他把煙點燃,深吸了一口,遞給躺在床上的小陳。
小陳接過煙,塞進嘴裡狠狠吸了一大口,煙頭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微光,隨後吐出一團濃濃的青煙。
「媽的,今天真特麼背。」小陳把煙還給小劉,揉著自己的膝蓋,看著斑駁的天花板,「小劉,我說真的,我這膝蓋一到下雨天就疼得跟針扎似的。老子這副骨頭,估計再跑個一兩年就徹底廢了。」
小劉接過煙,看著指尖裊裊升起的煙霧,眼神有些放空。他兜裡還裝著半年前摳下來的那根紅色殘蠟,早已被體溫和悶熱的天氣捂得有些發軟,他用手指輕輕地按壓。
「廢了就滾回你老家去,省得天天在我跟前晃悠,看著心煩。」小劉淡淡地說。
「靠,你這人真沒同情心。」小陳翻了個身,扯了扯發潮的被子蓋住肚子,突然又嘿嘿笑了起來,「不過要是哪天老子中了五百萬,第一件事就是買套帶電梯的豪宅,天天躺在裡面吃香的喝辣的。到時候我賞你一間廁所住,收你半價房租,夠意思吧?」
小劉走過去,一巴掌拍在小陳的腦袋上,順手把僅存的煙頭按滅在空易拉罐上面。
「睡你的大頭覺吧,傻逼。明天別起不來,到時候可沒人去撈你。」
小劉爬回自己的床上,拉過被子蓋過頭頂。
屋外的夜雨打在破爛的鐵皮雨棚上,發出劈里啪嗒的雜亂聲響。在這間充滿了濕氣與紅花油辛辣氣味的屋子裡,小陳躺下後翻了個身,嘴裡嘟囔了兩句含混不清的髒話,隨後打起了呼嚕。小劉扯了扯有點受潮的被子,在黑暗中閉上了眼。

第三章:五百萬#
六月的雨說下就下,沉悶的雷聲在城市上空滾過,隨後便是瓢潑大雨。
街道很快積起了沒過腳踝的深水。小劉騎著電瓶車在積水裡破水前行,褲腿早已濕透,緊緊貼在小腿上,冰冷黏膩。
他在搶單介面上滑了滑,碰巧搶到了一單送往附近寫字樓的蛋糕訂單,正好就是半年前小陳去過的那家「莉莉安手工烘焙」。小劉心裡一動,知道這家店能要到那種紅色的小蠟燭。
小劉把電瓶車停在商場大門口,小跑著衝進地下一層。
蛋糕店裡冷氣充足,散發著微甜的烤焙香氣。小劉穿著濕漉漉的雨衣站在櫃檯前,雨水順著衣擺在地板上滴答成一小片水漬。他侷促地縮了縮腳,覺得自己與這個乾淨明亮的地方有些格格不入。店員拍了拍身上的麵粉,例行公事地把包裝盒遞了過來。
小劉接過盒子,乾裂的嘴唇動了動。他沒有小陳那種天生的油腔滑調,喉嚨像卡了沙子一般,乾巴巴地擠出一句:
「妹子,顧客發短信,說要一根紅蠟燭。下單忘記備註了。」
店員姑娘倒也沒多說什麼,隨手拉開抽屜,摸出一根用紅色塑料紙包著的小細蠟燭,塞進了紙盒縫隙裡。
「謝謝。」小劉低著頭道了謝,抱著蛋糕盒子快步衝出了商場。
深夜十一點半,暴雨依然沒有要停的意思。
立交橋底下的流動麵攤,鐵皮雨棚被暴雨砸得啪啪作響,巨大的噪聲像是一陣陣雜亂的鼓點,震得人耳朵發麻。
老夫婦正忙著用塑料布遮擋四處飛濺的雨水。小劉和小陳縮在最裡角的一張小木桌旁,雨水順著棚頂的縫隙滴在他們腳邊,地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水。
兩人都被淋成了落湯雞。小劉脫掉頭盔,揉了揉被雨水泡得有些發白的手指。小陳則在一旁揉著膝蓋,大口吸著冷氣,眉頭緊緊鎖在一起。那條摔傷的腿在這種潮濕悶熱的雨天裡,疼得越發鑽心。
兩碗素湯麵端了上來,冒著稀薄的白氣。
小劉默默地從口袋裡掏出那根用塑料紙包著的小紅蠟燭,輕輕推到了小陳的麵碗旁邊。
小陳盯著那根紅蠟燭,愣了足足三秒鐘,隨即咧開嘴笑了起來,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黃牙:「我靠,小劉,你小子也學會去要飯了?」
「少廢話。」小劉拿起竹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,面無表情地說,「過生日啊,要不要一句話。」
「要!老子這面子比天大,悶油瓶開口,老子能不要嗎?」
小陳嘿嘿笑著,劈手奪過蠟燭。
小劉沒說話,掏出塑料打火機拋給小陳。小陳接過來,撥弄了幾下,打火機因為受潮,按了好幾下才「啪嗒」一聲冒出橘黃色的火苗。
小陳湊近火苗,用火舌烤了烤蠟燭屁股。當軟化的熱蠟油滴落在木桌角上時,他用拇指按住蠟燭底座,穩穩地壓在半年前留下的那塊暗紅色舊蠟跡上面。舊的蠟疤在熱度烘托下也有些微微發軟,新舊兩團紅色在油膩的桌角上交疊融合。
小陳再次點火,火舌吻上白色棉芯。
在暴雨瓢潑的黑夜裡,那一小點紅色的光芒晃了晃,定定地燃著。那一小團火光映在兩人被雨淋得冰涼的臉上,也倒映在桌面上滴滴答答積起的水漬中,像是一顆在潮濕黑暗中微弱呼吸的微小寶石。
小劉看著那團小小的火光。他們誰也沒提許願或吹滅的事,心照不宣地任由它在冷風暴雨中燃著。
小陳吸了口菸,看著搖曳的火焰,自言自語般地碎碎唸了一句:「這鬼天氣,亮堂一會兒是一會兒吧。」
小劉沒吭聲。他看著小陳那條微微發抖的右腿,默默盯著那一小團搖曳的火光,用極其平淡、隨意的口吻大聲說:「等老子中了五百萬,在老家縣城給你爸媽整套帶電梯的房子。你爸那腿,天天爬五樓太費勁。」
小陳夾著菸的手猛地頓住了。
大雨砸在鐵皮雨棚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。小陳看著小劉那張面無表情的臉,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點什麼,最後卻只是猛吸了一口菸,笑罵著偏過頭去:
「拉倒吧你!還電梯房呢。你還是先買台新的電瓶車吧,天天熄火,看你今天那損樣!」
「愛要不要,不要老子買了自己住。」小劉也點燃了一根菸,隨後吐出濃濃的一口煙。
「那不行,房產證得寫老子名字!」小陳大聲喊了回去,眼睛在微弱的燭光下亮晶晶的,不知道是被雨水打濕的,還是被煙霧熏的。
兩人在雨聲的擂鼓中,大口扒拉著碗裡的麵條。雨水順著他們的雨衣帽簷淌下,不時有水滴「嗒」地落進麵湯裡,帶著些許泥沙與雨水特有的微鹹。
蠟燭燃盡,化作了一小灘軟乎乎的熱紅蠟,完美地覆蓋在原本就凹凸不平的舊蠟疤上。
小劉伸出指甲頂住邊緣,將這灘融為一體的熱蠟油連同底座一起摳了下來。他細心地用紙巾抹掉上面的湯漬和泥沙,妥帖地收進了防風服口袋的拉鍊夾層裡。
口袋底部的拉鍊夾層裡,那張裹著半年前舊殘蠟的褶皺小票已被體溫捂熱,兩團殘蠟在黑暗中黏在了一起。
小劉戴上頭盔,發動了電瓶車。
雨漸漸小了,路燈在積水裡倒映出五彩的碎光。小劉擰動油門,電瓶車破開積水,與小陳的電瓶車一前一後,再次衝進了冷清的雨夜中。

第四章:過完年#
六月的暴雨過後,緊接著就是七八月伏天裡透不過氣的悶熱。
整個北京城熱得像個大蒸籠,柏油馬路被毒辣的太陽曬得發軟,電瓶車輪胎壓過去,甚至能留下一道淺印。小劉和小陳換上了被汗水反覆浸透、背部泛起一圈圈白色鹽漬的短袖。有時搶到送蛋糕的訂單,兩人都得提心吊膽,在高溫下只要稍微耽擱幾分鐘,紙盒裡的奶油和巧克力就會化成一灘稀泥。小陳那台裂了屏的手機在陽光直射下燙得幾次自動關機,他只能隨身揣著包濕紙巾,一停下來就貼在手機後蓋上降溫,一邊笑罵這平台的算法催命。
九月秋風一刮,北京的秋天短得像是一眨眼。
某個清晨出門,風裡突然帶了刺骨的涼意,小劉又從床頭翻出那件洗得褪色、袖口露著白棉花的黃色防風服。他拉開口袋底部的拉鍊,指尖碰到了那團小票紙。經歷了盛夏的體溫與烈日高溫,裡面的兩根紅色殘蠟已經徹底融化,黏成了一個分不清形狀的扁平蠟餅。他捏了捏,蠟餅硬硬的,像塊小塑料。
十月,路邊的楊樹葉黃了又落,被垃圾車掃得乾乾淨淨。他們開始為電瓶車的續航發愁——天冷了,電池掉電特別快,原本能跑六十公里的電瓶,現在跑四十公里就見底。小劉和小陳的生活依然沒什麼變化,依然每天在紅色的超時倒計時裡疲於奔命。
進入十一月,北京的冬天冷得像一塊鐵,乾冷的西北風颳得街角枯樹枝喀啦作響,冷得人措手不及。街上的人流稀少,只有偶爾疾馳而過的外送車。小劉拉高了防風服的領子,雙手戴著笨重的防風把套,捏剎車時手指已經麻木得沒有了知覺。
深夜十一點半,正值十一月中旬,小劉生日這天。
兩人在立交橋底下的流動麵攤碰頭。老夫婦正忙著用塑料布遮擋刺骨的寒風,棚頂被風吹得嘩啦啦作響。
兩碗熱氣騰騰的素湯麵端了上來,白氣在寒冷中散得極快。小陳坐在一旁,用手肘頂了頂那輛發不起來的電瓶車,車子發出沉悶的喀啦聲。
「操,這破車,跟老子一樣,天一冷就跟個太監似的發不起來。」小陳吐出一口熱氣,罵罵咧咧地用鞋底踢了踢車胎。
隨後,小陳把手伸進防風服兜裡掏了掏,嘴角的笑容比平時淡了些,他把一根蠟燭輕輕推到小劉的麵碗旁邊。蠟燭外面裹著的紅色塑料包裝紙已經有些磨損褪色。
小劉盯著那根紅蠟燭,愣了一下:「我靠,你從哪弄的?」
「老子今天下午運氣好,搶到一單送蛋糕的,順手又跟店員拿來的。」小陳把塑料打火機拋給小劉,「別廢話,今天你生日,趕緊的。」
小劉夾麵的竹筷子懸在半空,嘴硬地說:「多大的人了,還玩這個,幼不幼稚。」
但他還是接過打火機,按響火苗。淡橘色的火苗去烘烤蠟燭底部,融化的蠟油「滴答」落在桌角那一團隆起、凝固成黑紅色的舊蠟痕上。這一年多來,舊的蠟疤已經在木頭桌角上堆積成一小塊粗糙的硬疤,像個抹不掉的小土丘。小劉把蠟燭往上一按,第三根紅蠟燭就立在這塊凹凸不平的疤痕最頂端。
他傾過身子點燃棉芯。
北風呼地灌進雨棚,細小的火苗在冷風中瞬間被扯得幾乎平貼在桌面上。小陳下意識地伸出長滿老繭的粗糙手掌,在風口處擋了擋,那團微弱的橘紅色火光在他指縫間搖晃,將他泛紅的掌心照得透亮。
小陳吸了口菸,看著搖曳的火焰,隨後像是隨口提起明天會下雨一樣,極其平常地說:「哎,小劉,過完年老子不來了啊。」
小劉正準備去點菸的手猛地頓住了。
白濛濛的熱氣騰在兩人中間,有些模糊。小劉看著小陳。
小陳沒看他,只是低著頭,用大拇指指甲用力摳著手機螢幕上的一塊頑固污漬,聲音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調子:
「老家那邊,我媽身體是一天不如一天了,老頭子一個人實在伺候不過來。前天打電話,說是在鎮上的超市幫我謀了個送貨的差事,一個月給三千,管吃管住。還給我張羅了個隔壁村的姑娘相親,聽說人挺老實的。老子也跑夠了,天天被這破系統整得跟狗似的,實在跑不動了。這地方跑單能跑一輩子啊?回去混著過唄。」
小劉的胸口像是一下子陷下去一塊,沉甸甸的。
他慢慢縮回手,將雙手插進了防風服的口袋深處。
口袋底部的拉鍊夾層裡,指尖碰到了那張硬硬的、被體溫焐過無數次的殘蠟餅。他用力捏了捏那塊硬梆梆的紅蠟,邊緣頂著指尖,帶起一陣無聲的鈍痛。
「趕緊滾。」小劉抽出一隻手,吸了吸鼻子,聲音乾巴巴的,「早看你煩了。天天在老子眼皮底下搶單,往後少個嘴碎的,老子耳朵能清淨不少。」
小陳聽了,仰起頭哈哈笑了起來,露出那口不太整齊的黃牙。他呼出的白氣在空中聚成一團,隨即被冷風扯碎。
「靠,你這人真沒良心。老子回去了,你就一個人守著這破小平房吧。過年回來可別想我想得哭鼻子。」
「哭個屁。」小劉低頭吃了一大口麵,滾燙的湯汁燙得他直皺眉,「過完年,老子自己搬到大興那邊去,房租還能省兩百。誰特麼有空想你。」
「成啊,省下來的錢多買幾張彩票。要是中了五百萬,記得給老子在縣城買套電梯房啊!」小陳拍了拍那輛死活發不起來的電瓶車,笑嘻嘻地說。
「不買。老子中獎了就裝作不認識你,在街上碰見我都繞著走。」小劉冷笑。
「靠,冷血動物!」
冷風不停地從棚縫鑽進來。麵攤的老闆已經開始收拾鐵架子,鐵器碰撞的聲音沉悶刺耳。麵條在碗裡放涼得極快,已經黏成了一團。小劉低著頭,大口吞嚥著那碗發乾、溫涼的麵,喉嚨像被麵疙瘩噎住一樣,乾澀難耐。
那根紅蠟燭在北風中燃到了盡頭,最後的熱蠟油緩緩流淌開來,覆蓋在以前冰冷的舊蠟痕上。
小劉伸出大拇指,用指甲蓋頂住桌面上剛剛凝固的熱蠟底,用力一推,將這團新的紅色殘蠟連同底座一起摳了下來。他用手指抹掉上面的油污,小心翼翼地放進防風服口袋的拉鍊夾層裡。
那裡,融化的舊蠟餅與這團剛凝固的新殘蠟在黑暗中靠在一起,硬硬的,隔著布料頂著他的大腿。
他們推著電瓶車在空無一人的馬路邊往回走。小陳的電瓶車徹底沒了電,推起來極沉,小劉推著自己的車,一隻手幫他搭在後座上,兩人在昏黃的路燈下並肩走著,地上影子被拉得極長,又慢慢縮短。
一路上,誰也沒有再說話。
回到六環外的巷子口,小陳推著車往黑漆漆的院子裡走去。小劉站在巷子口,看著他的背影一點點被黑暗吞沒。
風呼呼地刮過,吹起路邊乾枯的落葉,發出沙沙的乾冷聲響。小劉在原地站了幾秒,無意識地捏了捏口袋裡的蠟餅,轉身走向了自己的電瓶車。

第五章:新疤#
過完年,小陳就沒再回北京。
一開始小劉以為他只是磨蹭。老家那種地方,過年總要多待幾天,親戚飯局、相親、家裡亂七八糟的事,拖個十天半月也正常。可正月過了,二月也過了,合租屋裡小陳那半邊床一直空著,被子卷成一團,床底下塞著一隻裂了口的塑料盆。
房東來催房租那天,小劉蹲在門口抽菸,順手給小陳發了條微信。
「你那破盆還要不要?」
過了半天,小陳回了一句語音。背景裡很吵,有小孩哭,也有女人喊人吃飯的聲音。
「不要了,送你了。當傳家寶吧。」
小劉聽完,把手機揣回兜裡,罵了一句:「誰稀罕。」
第二天,他把那隻塑料盆扔進樓下垃圾桶,走出幾步,又折回去把盆撿了出來,倒扣在電瓶車座下面。下雨的時候正好能擋一點水。
退掉了原本合租的小平房,他搬去了更偏遠的大興。新租的單間更小,牆角返潮,窗戶關不嚴,晚上風從縫裡鑽進來,吹得塑料窗簾一下一下拍牆。房租便宜兩百,通勤多了十幾公里。他還是每天跑單,早上天沒亮就出門,晚上快十二點才回去。少了小陳在耳邊叨叨,世界倒是真清淨了。
清淨得有時候等紅燈,他會下意識偏頭看一眼旁邊。
旁邊什麼也沒有。
六月來得很快。
北京又開始下那種悶得人喘不上氣的暴雨。雲壓得低,雷在樓群後面滾來滾去,雨一下起來,整條路都冒白煙。下午快六點,小劉騎著電瓶車在積水裡往前拱,鞋子灌滿了水,每踩一下踏板,襪子裡都能擠出涼膩的聲音。
他在搶單界面上劃了幾下,搶到一單蛋糕。
取貨地址是「莉莉安手工烘焙」。
小劉看著那幾個字,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半秒。後面的倒計時已經開始跳,他把手機塞進支架,擰油門衝進雨裡。
商場地下一層冷氣開得很足,吹得人頭皮發麻。小劉推開玻璃門時,身上的雨水順著雨衣往下淌,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滴出一串泥點。店員把紮著紅絲帶的蛋糕盒遞過來。
小劉接過盒子,轉身要走,腳剛邁出去,又停住了。
「妹子,顧客說要多一根蠟燭,下單忘備註了。」
「沒有備註啊。」
小劉喉嚨乾了一下。他沉默了半秒,硬邦邦地補了一句:「電話剛打來說的。小孩生日。」
店員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地上的水痕,沒再多問,拉開抽屜,摸出一根用紅色塑料紙包著的小蠟燭,塞到蛋糕盒側邊。
「下次讓客人自己備註。」
「嗯。」
小劉抱著蛋糕盒出了店,走到貨梯口,背過身,把那根蠟燭從紙盒縫裡抽了出來。
他沒塞進防風服的口袋——口袋底部拉鍊夾層裡,那塊被體溫焐了一整年的舊蠟餅還硬邦邦地頂在那兒。他把蠟燭放進了外送箱底部,蓋上箱蓋。
今天是小陳生日。
他把蛋糕送到二十樓。顧客接過去時一句話沒說,只看了看包裝有沒有淋濕。小劉站在門口等他確認收貨,手機震了一下,平台跳出下一單推薦。
他沒點。
出了寫字樓,暴雨還在下。小劉站在門口雨棚下,跨上電瓶車,就這樣往外騎出去了。
他也沒有想好去哪。高架橋下積著黑水,公交車經過時濺起半人高的水浪,打得他整個人一晃。手機在支架上不停地震,平台提醒他接單,提醒附近高峰獎勵,提醒雨天補貼。小劉看都沒看,車燈照著積水和密密麻麻的雨線,走哪算哪。
快十一點半,他到了那座立交橋底下。
流動麵攤還在。昏黃的燈泡吊在棚子裡,被雨風吹得輕輕晃。鐵皮雨棚被暴雨砸得啪啪亂響,地上濕了一大片,幾張塑料凳子倒扣在牆邊。
老闆娘抬頭看見他,愣了一下。
「好久沒來了啊。」
小劉把頭盔摘下來,甩了甩上面的水,找了最角落那張桌子坐下。
「一碗素湯麵。」他說。
話說出口,他頓了一下。老闆娘已經轉身去煮麵了,沒聽出什麼。
以前都是兩碗。
老闆端麵過來時,看了看他對面的空凳子,隨口問:「那個瘦點的小夥子呢?以前跟你一塊來的。」
小劉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死回老家享福去了。」他說。
老闆笑了笑,以為他在開玩笑:「回家好,外頭辛苦。」
「嗯。」小劉低頭攪麵,「他那慫樣,在老家也辛苦。」
老闆沒再接話,轉身去收別的桌子。
小劉吃了兩口麵,放下筷子,打開外送箱,把那根紅蠟燭拿出來。塑料紙被雨水沾得皺巴巴的,他撕了兩下才撕開。紅色蠟燭露出來,小小一根,乾淨得刺眼。
他從褲兜裡摸出打火機,按了幾下——打火機進了水,第一下沒著,第二下只冒了點火星,第三下才「啪嗒」一聲竄出一截歪歪扭扭的火苗。
他用火舌烤了烤蠟燭底部,紅蠟很快軟下來。那個桌角上殘著一層層舊蠟痕,前幾次留下的新舊蠟疤堆在一起,被油、灰、湯水糊得黑紅黑紅的,像個再也抹不掉的小土丘。小劉把蠟燭往上一按,按得有點用力,燭身歪了一下。他扶正,又按了按,才鬆手。
火苗點起來時,很小,被棚子縫裡灌進來的風扯得一抖一抖。
對面的凳子空著,上面積了一層雨水。
小劉盯著那點火,看了幾秒,把碗往自己面前拉了拉,像是怕麵坨了。
「生日快樂啊,傻逼。」他很低地說。
聲音被雨聲蓋住了,連他自己都差點沒聽清。
說完他像是覺得丟人,立刻低頭吃麵,吃得呼嚕呼嚕響。熱湯燙到舌頭,他皺了皺眉,沒停。吃了幾口,又抬頭看了一眼那根蠟燭。
火苗還在。
「在老家少裝闊。」小劉夾起一筷子麵,對著火苗說,「三千塊工資還相親,別把人姑娘坑了。」
說完,他自己先嗤了一聲。
旁邊老闆娘正在收塑料布,沒聽清,問:「你說啥?」
「沒事。」小劉把頭低下去,「罵平台呢。」
老闆娘「哦」了一聲:「雨天單多吧?」
「多。」小劉說,「多得要死。」
他沒有動。
蠟燭一點點短下去,紅蠟順著燭身流下來,慢慢蓋住桌角那些髒兮兮的舊蠟疤。小劉吃完了麵,把湯也喝了大半,碗底剩著幾根斷麵和一片爛白菜葉。
最後一點火苗滅掉時,沒有聲音,只冒出一縷細細的黑煙。
小劉伸出大拇指,習慣性地想去摳那灘新蠟。指甲碰到還熱的蠟面,被燙了一下。他縮回手,甩了甩,等了一會兒,又慢慢伸過去。
摳了兩下,只起了一點邊。裡面幾層舊蠟早就跟油污、木紋糊死在一起了,分不清哪是哪了。
小劉盯著那塊蠟疤,看了幾秒,忽然懶得弄了。
「算了。」他低聲說,「留你這兒吧。」
他從兜裡摸出皺巴巴的紙幣壓在碗底,站起來,手插進防風服口袋深處,指尖碰到那塊硬梆梆的舊蠟餅,捏了捏,才收回手。戴上頭盔,拉下被雨水打花的面罩。
走到電瓶車旁時,手機震了起來,螢幕上跳出一個新的雨天加價單。
小劉看了兩秒,點了接單。
他跨上車,擰了幾下油門,車子才不情不願地往前竄。車前燈射出一束白光,照亮橋洞外密密麻麻的雨線。小劉低頭罵了一句破車,加大油門,電瓶車破開積水,鑽進了夜裡一片亂糟糟的車流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