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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章:那年夏天#

序章:那年夏天插圖

那時候,我們在朋友的聚會上見過一次。

客廳裡擠滿了人,冷氣開得很強,嗡嗡作響。電視螢幕上播放著一場無聲的體育賽事,綠色的草皮和奔跑的人影在螢幕上無休止地閃爍。沙發區擠了六七個人,正高聲聊著我不感興趣的金融話題、房價,以及職場上的升遷與八卦。空氣中瀰漫著外送披薩和啤酒的味道,混合著密閉空間裡特有的黏熱。我因為覺得發悶,拿了一罐剛從冰箱取出的可樂,撥開人群,走到靠陽台的落地窗旁。

她就坐在那裡。

那裡放著一個高腳凳,是客廳裡最偏僻的角落。她手裡捧著一杯已經不冒熱氣的溫水,偶爾轉頭看看外面被黃色路燈照亮的梧桐樹葉。風吹過來,樹影在玻璃窗上晃。我拉開易開罐拉環時,發出了清脆的「喀噠」聲,氣泡湧上來。她聽到聲音,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,然後笑了一下。

那是很輕、很不張揚的笑,嘴角微微往上提,又很快地收了回去,像是不想打擾到客廳裡那陣正熱烈的討論。

「裡面太吵了。」我靠在窗框上,對她晃了晃手裡的可樂罐。

「嗯,」她看著手中的玻璃杯,指甲輕輕刮著杯壁,「這裡比較涼快。」

我們就這樣在陽台邊聊了起來。聊了這座城市夏天總是停不下來的梅雨,一下就是半個月,衣服永遠曬不乾;聊了附近哪條巷子的牛肉麵最道地,湯頭是用牛骨熬了十二個小時的;還有早上搭地鐵時,那條繁忙的二號線有多難擠上去。

中途,我不經意地提到自己最近因為家人生病而有些焦慮,這幾天都睡得不太好。她聽著,身體微微前傾,黑色的眼睛看著我,輕聲問了兩句關於病情和醫院的事。她的表情很溫柔,讓人有一種被理解的錯覺。但當我試圖多說一些細節,比如深夜在醫院走廊看著點滴瓶滴落時的無力感時,她輕輕把杯子放在窗台上,轉身指了指客廳裡的人群,笑著說:「對了,你看過最近上映的那部電影嗎?他們現在聊得正開心的那個,裡面的配樂很好聽,我最近一直在循環播放。」

我把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,順著她的話聊起了那部電影的配樂。她說得很有興致,用詞輕快,但我發現她其實並沒有深入談論電影的情節,只是在重複一些影評網站上常見的句子。

後來聚會散了,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多。大夥在公寓路口各自搭計程車。那晚的空氣很熱,沒有風,路燈下的霧氣顯得有些厚重,吸進肺裡都是黏膩的濕意。

在排隊等車的空檔,她拿出手機,螢幕的白光照亮了她的臉。她抬頭看著我說:「加個聯絡方式吧,以後有空再聯絡。」

我點了點頭,掃了她的條碼。

計程車來了,她拉開車門坐進去,隔著車窗對我揮了揮手。車尾燈的紅光很快消失在街角的轉彎處。

那時候,我們都覺得這只是一次普通的見面。


第一章:重逢在她的城市#

第一章:重逢在她的城市插圖

七年後的某個星期六下午,外面下著暴雨。

雨水像無數條白色的線,重重地撞擊在窗玻璃上,發出嘈雜的聲響。我待在家裡無事可做,把音響關掉,開始整理書桌最底層那個好幾年沒打開的舊抽屜。在一疊過期的發票和舊收據中間,我翻出了一個發黃的記事本。夾頁裡,躺著一張已經有些褪色的便條紙,上面寫著一個很久以前用過的通訊帳號。

我抱著無聊且有些懷舊的心態,重新下載了那個舊軟體。登入後,在聯絡人名單的角落裡,我看到了她的頭像。

那是一張像素很低、有些模糊的半身照,她在某個不知名的景點前,微微側著頭笑著。

我坐在書桌前,看著窗外的雨水順著玻璃凹槽匯聚成溪流,鬼使神差地打下了一行字發送過去:「嗨,妳還在原來的城市嗎?」

原以為這條訊息會像石沉大海一樣沒有回音,畢竟七年過去了,誰也不確定那個帳號是否還在使用。但僅僅過了五分鐘,螢幕就亮了起來:「在啊,一直都在。你怎麼突然上線了?」

我們沒有立刻聊得熱火朝天,而是像兩個久別重逢的陌生人一樣,有些生疏地詢問著對方的近況。但隨著對話的繼續,那些封存的記憶開始慢慢復甦。我們聊到了當年那個聚會的共同朋友,聊到有人已經結婚生子,有人去了國外,有人徹底失去了音訊。在接下來的三個星期裡,我們的聊天逐漸變成了生活的一部分。我會發給她辦公室外陰沉的天空,她會發給我她下班路上買的烤地瓜,或者是被雨水打濕的街道。

她偶爾會發來一條語音,聲音隔著網絡,依然輕柔,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節奏。在這些零碎的對話中,我能感覺到我們之間那座隔了七年的冰山正在緩慢融化。

那時我剛結束一段漫長且疲憊的專案工作,累積了大把的補休假期。在我們重新聯繫的第四個星期,她開玩笑地說:「既然你現在放長假,不如來我這裡走走?我請你吃冰,我們這裡的芒果冰很有名,而且這幾天正好不下雨了。」

這一次,我沒有猶豫,當天下午就買了火車票。

三個小時的車程裡,火車穿過無數個隧道和翠綠的丘陵。我靠著窗戶,看著玻璃上倒映出自己有些疲憊但難掩興奮的臉,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期待。

當火車緩緩滑進她那座城市的舊火車站時,車廂外瀰漫著南方特有的潮濕與熱氣。我在出站口擁擠的人群中見到了她。她剪了短髮,穿了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襯衫,看起來比以前成熟了一些,但站在欄杆旁朝我揮手時,那種溫柔的氣息一如往昔。

那三天,我們逛了當地的歷史街區,在落日餘暉中走過泥土氣味濃重的河堤。我們並肩走著,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,重疊在路旁的雜草上。我們聊起了這七年來各自的生活起伏,聊到工作上的挫折、人際關係的疲憊,以及那些深夜裡獨自面對的焦慮。在這些對話中,我發現她依然習慣在話題變得沉重時,轉向一些輕鬆的細節,但這一次,我沒有像以前那樣感到挫敗,而是學會了配合她的步伐。

在一個過馬路的瞬間,一輛機車突然按著喇叭擦身而過,我下意識地拉了她的手臂一下,她順勢靠向我。當危險過去,我們的手指自然地交纏在一起,她的手心有些微的出汗,很暖。那一刻,我們都沒有放手,就這樣牽著走完了整條街。

在一家人氣很旺的街角餐廳裡,冷氣冷得讓人起雞皮疙瘩。服務生送錯了我們點的菜,把她點的奶油培根麵送成了海鮮義大利麵。

她看著那盤鋪滿了蛤蜊和蝦子的麵,邊角輕輕皺了一下,有些遲疑地抬起手準備招手。

一位端著髒盤子的服務生從我們桌旁匆忙走過。她張了張嘴,聲音很低:「不好意思……」

服務生沒有聽到,腳步不停地走開了。

過了一會兒,另一位服務生端著托盤路過。她再次抬了抬手,上身稍微前傾,聲音依然很輕:「你好……」

此時,隔壁桌的客人正好爆發出一陣響亮的笑聲,將她的聲音完全蓋了過去。服務生急匆忙忙地走進了廚房。

她慢慢把手放了下來,平放在桌面上。

我說:「要不我來叫吧,妳對海鮮過敏,不能吃這個。」

「不用了,」她看著那盤海鮮義大利麵,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,把手收回口袋裡,「算了,人家看起來很忙。我吃旁邊的麵條就好,挑一挑就過去了。」

她沒有看那盤送錯的麵,也沒有再試著尋找服務生的身影。她拿起掛在脖子上的相機,對著窗外被雨水淋濕的街景拍了起來,一邊調整焦距一邊說:「你看,那個路燈下的影子很好看,剛好投在水窪裡。」

在我們相處的最後一天傍晚,我們站在火車站月台的黃線後面,看著即將進站的火車車燈在軌道上拉出長長的光影。空氣有些悶熱,夾雜著金屬與機油的氣味。

「我回去了。」我轉身看著她。

她微微低下頭,手指輕輕拉著自己襯衫的下擺,隨後抬起頭,看著我的眼睛說:「這幾天……我很開心。我很久沒有這樣跟人聊天了。」

我正想說點什麼,火車進站的轟鳴聲將一切蓋了過去。我上了車,穿過擁擠的走道找到我的座位。火車緩緩啟動時,我透過車窗看著月台上的她,她依然站在那裡,朝我揮著手,身影逐漸變小,最終被夜色吞沒。

火車駛入第一個隧道時,我的手機劇烈震動了一下。是她的訊息。

「我們要不要試試看?雖然很遠。」

我握著手機,看著屏幕上的那行字,心跳得很快。那一刻,車窗外黑漆漆的隧道牆壁彷彿也變得溫暖起來。我敲下了回覆:

「好,我們試試看。」


第二章:遠距離與未寄出的卡片#

第二章:遠距離與未寄出的卡片插圖

我回到了我的城市。

高聳的灰色公寓樓群在陰天裡顯得有些冷清,從陽台望出去,只能看到遠處交錯的高架橋和緩慢移動的車流。我的生活迅速回到了朝九晚五的軌道上,重逢時那溫暖潮濕的南方空氣,漸漸被辦公室裡冰冷乾爽的冷氣所取代。

我們正式開始了遠距離的戀愛。

剛開始的半個月,距離似乎反而激發了我們的情感。每天中午吃飯時,我們會互相傳送午餐的照片;下班路上,看著地鐵窗外飛逝的廣告牌,我也會隨手拍下發給她。

每天晚上十一點,不論加班到多晚,我的手機螢幕都會在床頭櫃上準時亮起。接通電話後,耳機裡會傳來一陣微弱的電流沙沙聲,然後是她的呼吸聲。雖然隔著數百公里,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單薄,但我依然習慣聽她分享的所有日常:今天中午在便利商店買的三明治裡美乃滋太多了、辦公室那台老舊的印表機又卡紙了,或者下班回家路上有一隻斷了尾巴的流浪貓跟著她走了一段路。在這些夜深人靜的時刻,她的聲音穿過耳機線,彷彿就貼在我的耳邊,讓我有一種她並未離去的幻覺。

「我今天去買了水彩紙和明信片卡,」在交往的第二個星期,她在電話那頭說,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興奮。那時候的她聽起來非常有活力,像是在計劃一件宏大的藝術工程,「我想親手畫一張卡片給你。就畫我們在河堤看落日的那天,我會用藍色和橘色調出那天的天空,把我們兩個人的背影也畫進去。這星期畫好就寄給你。」

「是嗎?」我靠在床頭,心裡被一種溫暖的期待填滿,「那我每天下班回家,第一件事就是要去開信箱了。」

「嗯,我一定會畫好寄過去的,你等著看吧。」她答應得很快,甚至在電話裡發出銀鈴般的笑聲。她還仔細地跟我討論了畫畫的細節,比如她要用哪種粗糙紋理的水彩紙,才能表現出防波堤的質感,還有她想在落日邊緣塗上一層淡淡的金粉。

然而,一個星期過去了,我的信箱裡除了水費帳單和幾張廣告傳單,什麼都沒有。我每天下班轉進公寓大廳時,都會下意識地停在金屬信箱前,掏出鑰匙打開那扇小門,但每次迎來的都是一片空蕩。

第三個星期的週末晚上,天空又下起了雨。我坐在客廳看著雨滴打在防盜窗上,在電話裡聊著聊著,我再次問起了那張卡片。

「妳寄出了嗎?」我盡量用輕鬆的口氣笑著問。

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兩秒,隨後傳來她有些疲憊的聲音,中間夾雜著微弱的嘆氣:「最近公司接了新案子,我天天加班到九點,回家累得只想躺在沙發上睡覺。前天晚上我卸妝時差點在浴室睡著。卡片我已經打好草稿了,這週末我一定會抽空畫完寄出去,你再等我一下好不好?」

「沒關係,工作重要,別太累了。」我安慰她。我努力克制住心底那一絲小小的失落,告訴自己要體諒她的辛苦。

但自此之後,情況發生了微妙的變化。每當電話接通,只要我問起「這週過得怎麼樣」或者「週末有什麼計畫」,她就會立刻開始語速極快地抱怨主管的無理要求、合作廠商的拖延,或者辦公室同事之間的摩擦。她會詳細地描述某個同事是怎麼在開會時搶了她的功勞,或者主管如何在最後一刻推翻了她做了一整週的企劃案。她說得很專注,說得很多,中間甚至夾雜著滑鼠清脆的點擊聲和鍵盤的敲擊聲。

我默默地聽著,偶爾發出一兩聲應和。我發現,只要她說得越多,我們之間關於「卡片」或者「下一次見面」的話題就越沒有空間被提起來。有幾次我試圖在話題的空隙裡問她「週末要不要出門走走」,或者是「我們下個月要不要見個面」,她都會很快地打斷:「不行啊,我這週末可能還得在家加班,對了,那個案子的修正版我明天早上得交……」

我握著手機,看著天花板上日光燈管散發出的慘白光線。電話那頭的抱怨還在繼續,但我卻覺得那個聲音越來越遙遠。她似乎把所有的工作壓力和生活瑣事都當成了防波堤,將我擋在她的生活之外。而那張答應要寄出的卡片,也像是一個被無限期擱置的合約,沒有人再提起。

我心想,那我就等著吧。


第三章:防備的哲學#

第三章:防備的哲學插圖

進入第三個月,她接電話的次數明顯變少了。

很多時候我打過去,電話會一直響到自動掛斷。半小時或一小時後,她會傳來一條簡短的文字訊息:「剛剛在洗澡」、「手機開靜音沒聽到,今天太累了想先睡,明天再說」。有時是一整天都沒有消息,直到隔天中午,她才會發來一張她午餐吃的沙拉照片,附帶一句「今天好忙」。

我們之間的通話,從以前的每天晚上,變成了每週一兩次,而且每次都匆匆結束。我開始在撥出號碼時感到遲疑,甚至會看著屏幕發呆,猜測此時的她是否又在加班,或者是否只是單純不想聽到我的聲音。

那幾天,我的城市一直在下小雨。灰濛濛的天空壓得很低,空氣中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。我常常坐在客廳的沙發上,看著手機螢幕,等待那個熟悉的名字亮起。但通常,我只能看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,直到深夜。客廳的冷光照在白牆上,投下我孤零零的影子,那種寂靜開始在房間裡蔓延。

好不容易撥通電話時,她的聲音總是顯得有些飄忽和疲倦,彷彿我們隔著的不是幾百公里的鐵軌,而是不同維度的空間。

有一次,我們聊到週末的計畫,我提到自己想去獨立書店買幾本書。

她突然在電話那頭說:「我最近在看一本關於極簡生活和關係的書。作者說,承諾其實只是人類因為害怕孤獨,而建立的一種自我暗示。我們用『女朋友』或『男朋友』這樣的標籤來要求對方,本質上就是一種軟弱的綁架。你不覺得如果我們都不去定義彼此,會比較輕鬆嗎?沒有期望,就不會有失望。」

我沒有立刻回答。

因為我突然發現,她最近說的很多話,都像是在為某個結局預作準備。她說得那麼平靜、那麼客觀,像是在探討一個與自己無關的學術課題。但那些字句落在這間安靜的客廳裡,卻像是一層輕飄飄的沙土,正一點點掩埋掉我們在月台上牽手時的溫度。

我們之間的通話陷入了很長的沉默。我聽著耳機裡傳來她指甲輕輕敲擊手機背殼的「噠噠」聲,那聲音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,像是一個精準的計時器,在倒數著我們所剩無幾的默契。我靠在廚房的窗台旁,看著水龍頭緩慢地滴下一滴水,在不鏽鋼水槽裡發出微弱的聲響。每一次水滴落下的聲音,都像是在提醒我時間的流逝與感情的消耗。

「你不覺得嗎?」她見我沒說話,又輕聲問了一句,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冷漠的理智。

「我不知道,」我說,感覺喉嚨有些乾澀,「我只是覺得,如果不去期待任何事,好像就沒有必要開始了。如果『女朋友』只是一個綁架的標籤,那當初我們在月台上說的試試看,到底算什麼?」

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漫長的安靜,隨後傳來她一聲極輕的嘆息,帶著一種防備的疲倦。那一瞬間,我隔著數百公里的電話線,感覺到有一扇原本敞開的門,正被她緩慢而堅決地關上。她不再試著向我解釋,也不再試著拉近我們,她只是退回了她那個安全的防護罩裡,把我留在外面。

我想,這本書的作者想法挺特別的。


第四章:卡片的謊言#

第四章:卡片的謊言插圖

事情的爆發,往往比我想像的還要安靜,也更讓人措手不及。

那是一個週五的深夜,已經接近十二點。我們在通電話,她剛下班回到家,正一邊脫高跟鞋一邊跟我說著今天地鐵上有個醉漢有多討厭。在閒聊的空隙裡,她突然換了一種稍微輕快、但顯得有些刻意的語調,告訴我卡片已經寄出去了。

「我昨天下午去郵局寄了,掛號寄的,」她說,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有些回音,「郵局的人說大概三到四天會到。我想著你每天下班去開信箱的樣子,就覺得挺有意思的。希望你收到之後會喜歡。我還特地選了個好看的郵票貼在上面呢。」

我當時真的很開心。那股累積了兩個月的焦慮與不安,似乎隨著這封「寄出」的信,瞬間消散了大半。我甚至開始計劃,等收到卡片後,要買一個精緻的木質相框把它裝起來,放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。我跟她說了謝謝,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,她在電話那頭輕聲笑著說「傻瓜,這有什麼好謝的」。那晚我睡得無比香甜,彷彿重新找回了在南方城市和她牽手時的溫度。

兩天後的星期天晚上,我們在視訊通話。

她正拿著手機在房間裡走動,螢幕有些擺動,光線有些暗。她穿著寬鬆的棉質睡衣,頭髮隨意地用夾子夾在腦後。她拿著一個小灑水壺,一邊幫陽台上的龜背芋澆水,一邊跟我說著今天去超市買了什麼牌子的燕麥片。她一邊說,一邊將手機鏡頭在房間裡隨意移動。

「對了,我昨天買了一本新書,放在桌上還沒看……」她說著,把鏡頭轉向她的書桌。

螢幕上的畫面隨著她的走動而晃動。鏡頭掃過凌亂的案頭,上面放著半杯冷掉的黑咖啡、幾支雜亂的畫筆,以及一疊厚厚的、用來壓著資料的書籍。而在那疊書的下方,露出了半張邊緣裁剪得有些不齊的厚水彩紙。

雖然畫面只有短暫的兩秒,但我看得清清楚楚。

那是一張畫著兩個站在河堤邊的藍色背影的水彩畫,夕陽是亮麗的橘紅色。那張畫的旁邊,還放著一疊沒用完的郵票,和一個乾淨的、沒有寫字的新信封。

那張卡片,原封不動地躺在她的書桌上。根本沒有什麼掛號信,也沒有寄出。

螢幕裡的畫面瞬間停住了,甚至能看到畫面裡因為焦距調整而產生的微弱抖動。隨後,鏡頭猛地一轉,對準了白色的天花板。

我握著手機,看著螢幕裡雪白、沒有任何溫度的天花板,以及邊緣那一小截發黃的冷氣出風口。客廳的冷風吹在我身上,讓我感到一陣刺骨的寒冷。

「卡片還在妳桌上,」我說,聲音異常平靜,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害怕。

電話那頭是一片死寂。耳機裡只有微弱的、空調出風口傳來的沙沙聲。她沒有說話,我看不到她的臉,但能聽到她突然變得急促的呼吸聲。

「我……我只是還沒去郵局,」她的聲音在空白的音軌裡顯得有些細碎,隨即微微拔高,「我那天本來要去,但郵局已經關門了。我只是不想讓你失望,才先告訴你寄了。這只是一張卡片而已,你為什麼要用這種口氣?你每次都這樣……像法官審查一樣,你讓我壓力好大,你懂嗎?你只在乎那張紙寄出了沒有,根本不知道我工作有多累。」

我張了張嘴,看著畫面上那截雪白的天花板。兩天前她說起「掛號信」和「三到四天會到」時,語氣是那麼自然、那麼輕快,甚至帶著笑。那一瞬間,我只覺得有一股很深的冷意從腳底蔓延上來。我沒有質問她,我甚至來不及感到憤怒,只覺得累。

「我不想跟你說了,你逼得太緊了。我真的很累,我要睡了。」

螢幕瞬間變黑。

電話裡突然只剩下沙沙的雜音,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。我緩慢地放下手機,看著黑掉的屏幕,心裡只有一片冰冷的無力感。


第五章:安靜的牆#

第五章:安靜的牆插圖

那晚之後,我發送過去的每一條訊息,旁邊都多了一個紅色驚嘆號。

「卡片是妳自己說要畫的,謊也是妳說的,為什麼最後被封鎖的人是我?」這條發送失敗的訊息孤零零地懸掛在對話框的最下方,旁邊的紅色圓圈像是一個荒謬的諷刺,提醒我所有的質問都已經撞在了石壁上。我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,承諾不是我要求的,說謊與逃避的人也都是她,但最後被當作錯誤關在門外的,卻是我。我撥打她的電話,傳來的依然是冰冷的語音信箱留言提示,提示音後是一陣令人難受的沉默,然後自動掛斷。

我把手機螢幕朝下扣著,放在冰冷的書桌木板上。

外面的雨下了一整夜,玻璃窗上全是蜿蜒的水紋,沒有要停的意思。雨水撞擊在雨棚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,一聲聲像是在敲擊著我的太陽穴。

接下來的幾天,我的生活陷入了一種機械式的運轉。

白天上班時,我坐在電腦前,手指在鍵盤上敲擊,發出「嗒嗒」的響聲。我盯著螢幕上的表格,輸入數字,但腦海裡卻反覆播放著那晚視訊畫面的兩秒鐘。隔壁桌的同事走過來,遞給我一份文件,對我說:「這份報告下午開會要用,你幫我確認一下數據。」我轉過頭,呆呆地看著他,花了好幾秒才讓這些字句進入我的大腦。同事有些疑惑地看著我:「你怎麼了?昨晚沒睡好?」我搖了搖頭,勉強笑了笑:「沒事,有點感冒。」

下班時,地鐵站裡擠滿了撐著傘的人潮,大家都在急匆忙忙地往家裡走,每個人都低頭看著手機,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。我踩著水坑,看著黃色路燈在積水裡散開的碎光,突然覺得這座城市大得有些空曠。在這個擁有千萬人口的地方,我卻連一個能說話的人都找不到。

回到家,房間裡安靜得只有冰箱運行的微弱嗡嗡聲。

我坐到書桌前,看著那個前幾天特地去文具店買的藍色信封。我把它拿在手裡,紙張有些粗糙的質感在指尖滑過。我本想著,如果收到她的卡片,我也要寫一封信回寄過去。我甚至已經在心裡打好了草稿,想要告訴她我最近看的書,以及我對我們未來的想法。但現在,這個信封就這樣乾乾淨淨地躺在桌角,沒有收件人,也沒有寄件人,像是一個永遠無法實現的許願瓶。

那幾天我才明白,封鎖只是一個動作。只要按一下那個按鍵,我就會連同那些沒能送達的字句,一起從她的螢幕上徹底消失。這樣一來,她就不必再去看見我的失望,也不必去面對那些需要解釋的沉重。那堵牆安靜地立在我們之間,沒有任何聲音,卻無比堅硬,將所有的真實都隔絕在外。

我把水杯放在窗台上。

雨水順著玻璃滑落,在玻璃表面留下一道道模糊的痕跡。我沒有再試著撥打她的電話,也沒有再傳訊息。

我知道,在那堵牆倒塌之前,我說的任何話,都只會變成構築這堵牆的一塊新磚。我越是想要解釋,越是想要溝通,她就越會覺得受到了審查,從而將那堵牆砌得更高、更厚。


第六章:看清後的告別#

第六章:看清後的告別插圖

三個星期後的某個下班傍晚,地鐵車廂在軌道上劇烈晃動,金屬摩擦的噪音震耳欲聾。

車廂裡擠滿了撐著濕漉漉雨傘的通勤族,空氣裡瀰漫著微濕的衣物氣味、泥土味和地鐵特有的橡膠味。我單手抓著吊環,身體隨著列車的擺動微幅搖晃,看著車窗玻璃上倒映出的那些疲憊且麻木的臉孔。三週的時間過去了,我原本焦躁不安的心情,已經在每天重覆的通勤與工作中,被消磨成了一種溫熱的麻木。我不再每天無數次地掏出手機查看,也不再對信箱抱有任何幻想。

此時,口袋裡的手機突然劇烈震動了一下。我有些吃力地拿出手機,解鎖螢幕。

對話框裡,那個已經沉下去、在過去三週裡毫無反應的頭像重新浮了上來。那堵安靜的牆,似乎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裂開了一道縫隙。

訊息只有兩個字,沒有標點符號:

「在嗎」

沒有道歉,沒有解釋,簡潔得像是我們之間從未發生過爭吵,也從未經歷過這段漫長的死寂。地鐵車廂在軌道上劇烈晃動,發出刺耳的尖叫聲,但我看著那兩個字,心裡卻出奇地平靜。那些在無數個失眠夜裡燃繞的憤怒、委屈與不甘,彷彿都在這一瞬間化成了冰冷的灰燼,風一吹就散了。

我握著手機,看著那兩個字,在地鐵的噪音中敲下了回覆:

「為什麼封鎖我?」

發送成功。這一次,旁邊沒有出現紅色驚嘆號。

屏幕上方很快顯示出「正在輸入中…」的提示。我盯著那幾個閃爍的點,心裡平靜得連一絲漣漪都沒有。幾分鐘後,對話框裡跳出了她長長的幾段訊息:

「我那時候真的很害怕……我知道你一定會生氣,我害怕被你罵。我一遇到不知道該怎麼辦的事,就只想逃走。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騙你的,我只是害怕被你罵而已……」 「我這三個星期真的很難受,每天看著我們冷冰冰的對話框,心裡有多焦慮,但我又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,每天晚上都失眠……」

我靜靜地看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字,心中只感到一陣無聲的疲倦。她重複著自己的焦慮、無助和害怕,那些字句密密麻麻地堆疊過來,卻唯獨繞開了我的這三個星期。她不知道我下班站在信箱前的停留,也不知道被紅色驚嘆號隔開的那些夜晚。在她的世界裡,這些是不需要存在的。

我沒有再回覆。

我把手機螢幕鎖定,重新塞回口袋。

我站在晃動的車廂裡,突然想起視訊鏡頭晃過她書桌時的那一幕。

那張卡片其實畫得很好。

河堤、夕陽、兩個人的背影。她把落日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,地上的影子連在一起,甚至連我衣服上的褶皺都畫了出來。她不是沒有畫,她把每一個細節都畫得很用心。

她只是沒有寄。

那張被書壓著的紙,就是她全部的真心與軟弱。她確實動了筆,確實想要把那一刻的美好留下來送給我,但當要把這份心意付諸郵遞、變成現實的承諾與責任時,她退縮了。她只喜歡活在自己想像的溫情裡,一旦需要付出實際的行動,需要承擔遠距離戀愛的重量,她就選擇了逃避。她畫下了美好,卻無法傳遞美好。

地鐵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,車廂內響起報站的廣播,語音生硬地播報著下一站的名字。我抬頭看著車門上方閃爍的線路圖,綠色的光點一個個掠過,指引著方向。

我隨著湧動的人潮走出車廂,沒有再回頭。

回到家後,我坐在沙發上,看著桌角放著的那個藍色信封。我沒有把它丟掉,也沒有把它收進抽屜。我就讓它放在那裡,任由灰塵漸漸落在上面。幾天後,我在整理舊包包時,發現了去她城市時留下的那張火車票根。上面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,但還能看得清出發的日期和時間。

我把它夾進了那本舊記事本裡,放在最深處。我把它們推回抽屜,關上。那個裝滿了期待與泡沫的夏天,也隨著抽屜的關閉,被我留在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