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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邊長椅 封面圖片河邊長椅 封面圖片

第一章:河邊長椅#

第一章:河邊長椅插圖

下午五點半,河面的顏色開始變深,從白日裡的灰藍漸漸沉入一種混濁的橘黃。遠處那座鋼筋混凝土的大橋上,下班的車流已經排成了緩慢挪動的紅黃色光帶,喇叭聲被風吹得稀稀落落,傳到河邊時只剩下微弱的嗡嗡聲。

正值下班散步的時間,河堤邊的長椅大多坐了人。我拉了拉外套的拉鍊,在靠河道的一張還有空位的木質長椅上坐了下來。木板被白天的太陽曬得有些發溫,但金屬扶手是涼的。

長椅的另一端已經坐了一個人。

她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,領子豎著,雙手插在口袋裡。她的頭髮在腦後隨意地紮著,幾縷碎髮在耳邊被風吹得微微拂動。她沒有看我,只是看著河對岸那排已經開始亮起零星燈光的辦公大樓。

我們之間空著大約兩個人的距離。

起初,我們誰也沒有說話。河水在石堤下發出低緩的流動聲,風吹過柳樹,帶來些微的涼意。我靠著木椅,看著天邊的暮色一點點沉下去;她也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,雙手插在口袋裡,目光散落在對岸的燈光中。

我們就這樣在沉默中坐了許久。直到一艘運沙船慢吞吞地從橋洞下鑽出來時,她才開始說話。她的聲音很低,沒有什麼起伏,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跟眼前這條平緩的河流說話。

「第一封信是用淺藍色的信封裝的。」她說,「不過在窗台上放得太久,被太陽曬得發了白,變成了一種像石灰一樣的顏色。信紙很薄,是那種小學生寫字用的綠格紙。」

我轉過頭看了她一眼。她依然看著前方,側臉的輪廓在落日的餘暉中顯得有些單薄。

我沒有說話,只是把手縮進口袋,繼續聽著。

「信裡沒寫什麼特別的事。」她繼續說,聲音輕得像是一陣掠過河面的風,「他說他住的地方樓下有一隻黃色的流浪狗,每次看見他騎腳踏車回來,就會跟著跑一段。他說北方的天亮得特別早,四點多陽光就照進房間裡,照得人眼睛發痛。那時候,他連一張像樣的書桌都沒有,只能把信紙貼在牆上寫,所以字跡歪歪斜斜的,有些筆畫還戳破了紙。」

她說得很慢,中間常常有很長的停頓。每當她停下來,河水拍打石岸的「沙沙」聲就會補上那個空檔。我們維持著一種很微妙的平衡,我不去問她這些信是寫給誰的,也不問她為什麼要坐在這裡說這些。我就像是一個碰巧路過的容器,接著她那些無處安放的話語。

「到了第七封信的時候,信紙換成了鐵路局的專用便箋,上面印著紅色的雙軌標誌。」她看著河面上運沙船留下的波紋,說道,「他說他終於買了一輛二手的腳踏車,但是鏈條總是掉。有一次在路上鏈條又斷了,他滿手是黑色的機油,沒地方洗,只能用路邊的野草隨便擦擦,最後在信紙的邊緣留下了兩個黑色的指印。那個指印很大,邊緣毛糙糙的。」

太陽一點一點地沉下去,天邊的晚霞從金黃過渡到一種壓抑的紫紅。河對岸的大樓燈光亮得更多了,倒映在水面上,隨著波浪碎成無數條晃動的金色光線。

她提到了第九封信,提到了第十一封信。她記得每一封信的日期,記得信封上郵戳的形狀,甚至記得某一張信紙折疊了幾次、折痕在哪裡斷開。

「第十二封信是在一個特別冷的星期三寫的。」她把頭微微低下,看著自己的鞋尖,聲音更輕了,「信封是用牛皮紙糊的,上面蓋了三個郵戳,最後一個郵戳因為墨水不足,只剩下半個圓圈。那時候北方下大雪,他在信的結尾寫道:『這裡的冬天比想像中冷得早。今天早上醒來,窗戶上結了厚厚一層冰花。我用手指在上面畫了一隻貓。祝好。』」

她說完這句話,河邊陷入了長久的安靜。

風漸漸大起來,吹得河邊的柳樹枝條發出沙沙的聲響。我轉過頭,看著她長椅旁邊那個空蕩蕩的位置,突然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情緒在空氣中瀰漫。

我忍不住輕聲說了一句:「你記憶真好。」

她沒有立刻回答。她看著河面,過了好一會兒,才微微扯了扯嘴角。

「不是記性,」她轉過頭,黑色的眼睛裡亮著對岸大樓折射過來的微光,「是真的喜歡過。」

我沒有繼續追問。我不知道那個寫信的人後來去了哪裡,不知道那隻在冰花上畫的貓有沒有融化,也不知道他們之間最後是怎麼結束的。

她也沒有再繼續講下去。她把風衣的領子又往上拉了拉,遮住了半邊臉。

我們就這樣繼續坐在長椅上。

過了一會兒,她轉過頭去,看著逐漸暗下來的河面,又開始用那種平緩的調子,繼續講起第十三封信的故事。她講到信封裡夾著的一片已經乾枯呈褐色的楓葉,講到信紙上因為眼淚乾涸而留下的微微起伏的皺褶。

我們待得很晚。

太陽徹底落了下去,天空中最後一絲紫紅色被無邊的墨藍吞噬。身後水泥路面上的路燈在一瞬間集體發出「啪噠」的一聲,接著亮了起來,散發出溫暖而有些刺眼的橘黃色光芒。

光線照亮了長椅周圍的一小片地方。在長椅上方的路燈罩下,不知道什麼時候聚集了一大群小飛蚊。它們在昏黃的光暈裡毫無規律地旋轉、徘徊,撞擊著溫熱的燈罩,發出極細微的嗡嗡聲。

那隻運沙船早就看不見了,只有河水在黑暗中依舊不緊不慢地流著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
她還在講著,我還在聽著。


第二章:深夜的餘溫#

第二章:深夜的餘溫插圖

我們在長椅上坐了很久。在路燈亮起後的幾個小時裡,她斷斷續續地講著,夜風漸漸帶上了冰涼的濕意。

十一點過後,河對岸那些辦公大樓的燈光熄滅了大半,只剩下幾盞零星的白光在黑暗中守著。河水在長椅下方撞擊著石階,發出規律而低沉的「嘩啦、嘩啦」聲。

風開始冷了。柳樹的枝條拂過我的外套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 她縮了縮肩膀,再次拉高風衣的領子,將雙手深插在口袋裡。

「第二十四封信是從他工作的港口辦公室寄來的,」她說,說話時嘴邊呵出一團極其淡薄的白氣,「那時候他找到了一份記錄貨櫃號碼的臨時工作。信裡沒寫幾個字,只說港口的風很大,吹得人耳朵疼。他隨手在信封裡放了一張過期的渡輪船票。那張船票是綠色的,邊角因為磨損而有些發白,背面還用原子筆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。」

她停頓了一下,眼神動了動,像是看見了那張多年前的綠色船票。

「第二十五封,還有第二十六封信……」她低聲數著,「字數越來越少。有些時候只有三兩行,說他今天吃了什麼,或者今天港口來了一艘很大的外籍貨輪,桅杆漆成刺眼的鮮紅色。他說,他買了一盞檯燈,晚上終於不用再把信紙貼在牆上寫字了。」

我沒有說話,看著路燈下飛舞的蚊蟲。它們圍繞著燈罩打轉,軌跡凌亂。

「第二十七封信,是最後一封。」她的聲音依然平靜,沒有起伏,「是在第二年的初春寄來的。信裡只有一句話:『這裡的草開始發芽了,明天我就要出發。』」

「他說要去哪裡嗎?」我問。

「沒有,」她看著黑暗的河面,微微搖頭,「信紙裡只夾了一片極小的、乾枯的綠色草葉。那片草葉很細,邊緣還帶著一點點泥土的黃色。信的最後寫著:『明天見。』」

「明天見,」她輕聲重複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這三個字,「但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聯絡。」

我轉頭看她。她的神情在燈光下顯得很坦然,嘴角帶著一抹極淡的笑意,那是一種對往事釋懷後的溫柔。

「沒有爭吵,也沒有告別,」她說,「就只是自然而然地,沒有了第二十八封信。生活就是這樣,在某個你沒注意到的星期二,或者星期四,某些事情就已經悄悄結束了。」

一陣風吹過,柳葉落了幾片在我們腳邊的水泥地上。她微微打了一個冷顫,把雙手抱在胸前。

我站起身。「我去買杯飲料。你要熱咖啡嗎?」

她抬起頭看著我,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,隨後點了點頭。「謝謝,熱的就好。」

我順著河堤步道往後走,長椅後方十公尺處有一台老舊的自動販賣機,在夜色中散發著幽藍的光芒。我投進幾枚硬幣,金屬碰撞的「哐啷」聲在寂靜的深夜顯得格外清脆。我按了兩罐熱咖啡,鐵罐滾落的聲音隨之響起。

拿出來的時候,罐子很燙手。我走回長椅,將其中一罐遞給她。

她接過咖啡,用雙手緊緊握著,將鐵罐貼在臉頰旁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「好暖和。」

我們都沒有立刻喝。我們只是握著那兩個散發著熱氣的咖啡罐,看著黑暗中奔流不息的河水。金屬罐的熱度順著掌心傳上來,一點點驅散了深夜的寒氣。

「謝謝你聽我說這些,」過了一會兒,她輕聲說,拉開了鐵罐的拉環。一聲輕微的「嗤」聲在空氣中散開。

「沒事,我也只是剛好坐在這。」我拉開自己那一罐,喝了一口。微甜而溫熱的咖啡流進喉嚨,整個人都暖了起來。

大約二十分鐘後,她喝完了咖啡。她站起身,將空鐵罐拿在手裡。

「我要回去了,」她拍了拍風衣上的灰塵,看著我說。

「好,慢走。」我說。

她向我輕輕點了點頭,沒有留名字,也沒有問我的名字。她轉過身,踩著被路燈拉得長長的影子,沿著河堤步道慢慢走遠。她的步伐很平穩,身影逐漸融入遠處那排路燈交織的陰影與夜色中,再也看不見。

我依然坐在長椅上。

我伸出手,觸摸了一下她剛剛坐過的那一端木板。微涼的木頭表面上,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餘溫。

風又吹了過來。我握著手中已經變溫的咖啡罐,看著眼前這條在夜色中靜默流淌、不知疲倦地奔向遠方的河流。

路燈依然亮著,微小而細碎的蚊蟲在橘黃色的光暈裡繼續打轉。整個城市依然在遠處嗡嗡作響。

我坐了一會兒,把空罐子扔進旁邊的垃圾桶,整理好外套,也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