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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鈴未響的店鋪 封面圖片風鈴未響的店鋪 封面圖片

第一章:亮燈的櫥窗#

晨光落下來的時候,街角依然安靜。

我推開木門,清晨略帶寒意的空氣隨之湧入。門後的舊銅鈴在上方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,隨即又歸於平息。我側身進屋,將那扇樸素的實木門重新合上,手掌觸碰到木質紋理的粗糙感,未插上門閂,只任由它維持著輕觸門框的解鎖狀態。

室內的空氣還沉澱著昨日木屑的微香。我走到展示櫥窗前,將沾了些許塵埃的布展平,隔著透明的櫥窗玻璃看向門外。清晨的街道還沒有多少行人,只有遠處的環衛車發出低沉的嗡鳴。我用軟布順著櫥窗玻璃的邊緣緩緩擦拭,抹去夜間凝結的一層稀薄水氣。

展示櫥窗的架子上,此時空無一物。

我轉身走到工作檯前。檯燈沒有開,但在自櫥窗投射進來的晨光中,昨晚完成的那支木匙正靜靜躺在木屑堆旁。那是用一整塊胡桃木雕刻出來的長柄匙,邊緣被砂紙反覆打磨出溫潤的弧度,木紋如同流動的深色水流,在柄部交織出細密的年輪。我伸出粗糙的指尖,輕輕撫過它微涼的表面。

我拿起木匙,再次走向展示櫥窗,小心翼翼地將它置於架子的中央。

透過櫥窗玻璃看過去,那支胡桃木長柄匙在晨曦的微光中投射出一段柔和的影子。它安靜地立在那裡,彷彿在等待著什麼。

我回到工作檯前坐下。檯燈的黃色光暈在桌面鋪開,照亮了那塊尚未成形的櫻桃木料。我拿起刻刀,刀鋒抵住木料邊緣,微微用力,削下一片薄薄的木屑。木屑落在桌面,發出極輕的沙沙聲。

這是我最熟悉的節奏。刀鋒滑過,木頭的紋理在手掌下逐漸展現。然而,在雕刻的間隙中,我的目光總會不自覺地越過檯燈的光暈,落在木門上方那只舊銅鈴上。

它掛在門內側,由一根泛著黑色的棉繩懸吊著,銅身斑駁,在晨光中沒有一絲晃動。

門外的街弄漸漸有了聲音。匆忙的腳步聲隔著木門傳來,混雜著自行車的鈴聲與遠處的交談。偶爾有幾道模糊的剪影在櫥窗玻璃上掠過,有的走得極快,有的微微偏了偏頭,但沒有任何人停下腳步。

我握緊了手中的刻刀,將注意力重新收回到櫻桃木料上。刀尖在木料上刻出一道圓潤的弧線。

門依然閉合著,舊銅鈴安靜懸掛。我一邊雕刻,一邊聽著門外的喧囂漸漸將這個街角填滿,心中默默等待著那扇木門被推開、銅鈴清脆響起的一瞬間。

第一章:亮燈的櫥窗插圖


第二章:櫥窗外的過客#

正午時分,投射在青石板路上的影子被縮得極短。

工作檯前的檯燈依然關著,大片白晝的光線穿過展示櫥窗的玻璃,將半個檯面照得明晃晃。我稍微側過身,避開直射的強光,專注於手中的那塊櫻桃木。

雕刻刀在指間沉穩地推進,木料的碎屑細密地飄落在桌面。今天要做的是一隻圓形的木羅盤。指針與刻度的線條極為繁複,需要用極細的斜刀一筆一筆挖出淺淺的凹槽。木紋呈淡粉色,質地比胡桃木更為緊密,每一刀下去,都能感覺到木料傳來的堅韌阻力。

我時不時抬起眼,透過櫥窗玻璃看著門外的街道。

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。穿著深色風衣的男人行色匆匆,皮鞋敲擊路面發出急促的聲響;抱著沉重紙箱的店員低著頭,快步避開街角的積水。他們的剪影隔著櫥窗玻璃交錯掠過,帶著白晝特有的忙碌節奏。

此時,一個戴著寬檐麥稈帽的婦人緩緩走過。她的腳步在經過小店時稍微慢了下來。

她的目光微微一轉,隔著擦拭乾淨的櫥窗玻璃,在展示櫥窗的架子上停留了下來。

那架子的正中央,昨晚雕刻好的那支胡桃木長柄匙正靜靜躺在那裡。晨光此時已經移走,只剩下一抹柔和的陰影覆蓋在匙勺的凹面。婦人的視線在木匙上停留了約莫兩秒鐘,寬檐帽下露出一角若有所思的側臉,隨後她拉了拉帽簷,再次融入了匆匆的人流之中。

雖然只是短暫的兩秒,但我握著木料的手指微微緊了緊。

空氣中似乎有一種無形的絲線,在她的目光與櫥窗內的木匙接觸的那一瞬間被拉起,隨即又在人群的流動中無聲地崩斷。我低下頭,看著手中已經初具雛形的羅盤。羅盤的邊緣已經被打磨得圓潤,指針的軸心也已裝配妥當,只需最後的拋光。

我將自己此時的專注與方才那兩秒鐘的想像,一同打磨進了這隻羅盤裡。

我拿出一張細砂紙,指尖抵住砂紙,沿著羅盤的邊緣反覆摩挲。櫻桃木的質地在指尖的摩擦下微微發熱,泛出淡淡的木質香氣,表面呈現出如玉石般柔和的微光。

下午的光線漸漸變得傾斜,街道上的喧囂也開始染上黃昏的灰色調。木門一整天都緊閉著,門內側上方懸掛的舊銅鈴也始終保持著原樣,沒有發出半點聲響。

我吹掉羅盤上的最後一縷木屑。

起立走到展示櫥窗前,我將這隻剛完工的櫻桃木羅盤擺在展示櫥窗的架上,與那支胡桃木長柄匙並列在一起。兩件木雕在逐漸暗下來的光線中,靜靜地靠在一處。

門外,夕陽將路人的影子拉得極長。我退回到工作檯後,看著櫥窗裡並排的兩件作品,以及依然靜止的木門與銅鈴。

第二章:櫥窗外的過客插圖


第三章:風鈴未響的店鋪#

日子在木屑的沙沙聲中無聲無息地流逝,季節悄然換了幾輪。

展示櫥窗的架子上,除了最初的胡桃木長柄匙與櫻桃木羅盤,後來陸續雕刻的十多件作品也已並排躺了很久。白晝的光線每天依舊照常投射進來,但漸漸地,光線裡開始夾雜著飛舞的微細顆粒。當我再次走向櫥窗時,發現這些木雕深色的輪廓上,都已經覆蓋了一層薄薄的、灰白色的微塵。

我伸出指尖,輕輕撫過木匙的柄部。指尖帶走了一道乾淨的木色,卻也在邊緣留下了灰塵堆積的痕跡。

我拿起抹布,細緻地拂去這些作品表面的積灰,隨後將架子上的塵土也拭淨。木雕重新露出了原本的紋理與光澤,但在這座安靜得近乎凝固的屋子裡,它們卻顯得有些落寞。

門外的街道上,人群依舊如潮水般湧動。喧囂的聲音隔著木門傳進來,沉悶而遙遠。我隔著櫥窗玻璃看去,行人的剪影在白光中快速閃過,他們或是低頭看著手機,或是彼此低聲交談,所有的步履都帶著明確的目的地,卻沒有任何一個目的地是這扇木門。

我的目光緩緩向上移動,落在門內側上方懸掛的舊銅鈴上。

那隻舊銅鈴依然安靜地吊在棉繩下,銅鈴表面覆蓋著厚厚的暗灰色氧化層,邊緣甚至積著幾縷蛛網。除了我自己進出時那幾聲沉悶的撞擊,自從將它掛上的那天起,它便一次也沒有真正為來客響起過。它像是一具乾枯的鐘擺,在沒有風的室內徹底死去了。

我退回工作檯前,看著手中握著的刻刀,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。

胸口沉積著一種沉悶的重量,隨之而來的是揮之不去的自我懷疑。每一件作品,我都曾傾注了無數個夜晚的專注與心血,但它們躺在展示櫥窗的架子上,卻如同被這個街角拋棄的孤島。我雕刻的這些東西,對這個世界而言,到底有沒有任何存在的必要?

為什麼沒有人願意推開這扇木門?哪怕只是讓那隻舊銅鈴發出一次聲響。

街道上的嘈雜聲在門口翻滾,將這間小店的死寂反襯得更加刺耳。我重新低下頭,看著桌面上被陰影覆蓋的木料,卻遲遲無法落下第一刀。

展示櫥窗裡,剛被拂去灰塵的十多件木雕在微光中泛著冷清的光澤。門口的舊銅鈴如同一塊沉重的鐵,無聲地懸掛在昏暗中,拒絕給予我任何回音。

第三章:風鈴未響的店鋪插圖


第四章:浮華的陳列#

那種被街道遺忘的死寂,最終擊垮了我的堅持。

我從展示櫥窗的架子上,將那支胡桃木長柄匙、櫻桃木羅盤,以及後來陸續雕刻的十多件作品一一取下。把它們放進木箱時,木雕之間發出沉悶的碰撞聲。我合上箱蓋,也合上了那些專注而安靜的夜晚。

接下來的幾天,工作檯上堆滿了彩色的漆罐、咬合的齒輪與亮晃晃的金屬發條。我不再計較木料原本的紋理,而是在表面塗上俗麗的大紅與翠綠。我做了一隻會拍打翅膀的木鴨,和一隻裝著發條、會反覆翻跟頭的小丑泥偶。當發條被擰緊時,金屬齒輪會發出刺耳的尖叫聲。

我將這些上了色、裝著發條的玩具擺在了展示櫥窗的架上。

扭緊發條,木鴨開始笨拙地扇動翅膀,發出啪嗒啪嗒的機械撞擊聲;小丑泥偶在紅綠相間的底座上翻滾,發出咯吱咯吱的咬合聲。

門外的街道上,匆忙的腳步聲第一次開始成群地停下。

人們隔著櫥窗玻璃指指點點,幾個孩童興奮地把臉貼在玻璃上,看著裡面搖擺喧鬧的玩具,眼睛裡閃爍著亮光。櫥窗前第一次聚集了這樣多的人影,折射在玻璃上的剪影重重疊疊,喧雜的笑鬧聲隱約透過木門縫隙傳進來。

在人聲最嘈雜的時候,我的目光越過人群的肩膀,落在那扇木門與內側懸掛的舊銅鈴上。我想像著或許會有人分出一隻手,推開那扇未鎖的門。然而,玻璃外的喧囂就像一場隔岸的焰火,火光映在玻璃上,卻照不進門內。人群指點著、笑著,卻始終隔著那一層透明的冰冷介質,沒有人向木門邁出一步,舊銅鈴依然死寂如初。

我看著櫥窗外那些被吸引的目光,胸口卻沒有感到一絲溫度。

這就只是用金屬齒輪與流水線彩漆堆砌出來的把戲,它們沒有靈活的線條,也沒有砂紙反覆摩挲出的自然光澤。我坐回工作檯前,看著雙手上沾染的大紅色油漆,只覺得黏膩而刺眼。

不久後,金屬發條的機械聲漸漸慢了下來。

木鴨的翅膀無力地下垂,啪嗒聲沉寂下去;小丑泥偶歪斜地倒在底座邊,齒輪發出最後一聲乾癟的呻吟,徹底停擺。

人群見沒有了熱鬧,便成群地散去。櫥窗玻璃外的剪影迅速稀疏,街道再次恢復了平日的冷清。

我走到展示櫥窗前,看著這幾隻色彩斑駁卻毫無生氣的玩具。沒有了發條的驅動,它們只是一堆塗了厚重油漆的廢木與鐵片,雜亂而庸俗地堆在架子上。這間小店比以往更加安靜,而我的內心,如同這隻停擺的木鴨,空洞得只剩下一片虛無。

第四章:浮華的陳列插圖


第五章:合上的木門#

喧囂散去後的夜晚,小店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冷清。

展示櫥窗裡,那隻彩繪木鴨無力地低著頭,翻滾的小丑泥偶也歪斜在一旁,它們身上的紅綠油漆在昏暗的夜色中顯得黯淡而滑稽。我坐在工作檯前,看著自己指甲縫裡殘留的乾涸漆斑,試圖用木屑去擦拭,卻只擦出了一陣刺痛。

這幾天來,我像是一個在街角雜耍的丑角,用金屬齒輪的刺耳摩擦聲和刺眼的塗料,去乞求路人施捨幾秒鐘的目光。

可當發條停擺,人群散去,留在這間屋子裡的,只有滿地的落漆和更加沉重的死寂。那扇木門依舊緊閉,門內側上方懸掛的舊銅鈴也依然如一塊廢鐵般靜止。我用盡了辦法去迎合外面的街道,到頭來,卻只是給自己平添了一座堆滿滑稽玩具的荒島。

長達數月的等待,加上這場空洞的熱鬧,終於化作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。

我看著這間小店,雙手無力地下垂。我熄滅了工作檯上的檯燈。

小店瞬間被門外的黑暗吞噬。我推開木門,默默地走了出去。

我將實木門緊緊拉上,木質與木質碰撞,在空曠的夜裡發出沉悶的聲響。我取出鐵鑰匙,將工作檯角那把舊銅鎖掛在門扣上。金屬機關合攏,在黑暗中發出一聲冷硬的「咔噠」聲。

深夜的街坊很冷,吸入肺部的空氣帶著刺骨的霜雪涼意。

我低著頭,沿著青石板路緩緩走著。街道兩旁的房屋皆是一片漆黑,每一扇木門都關得極緊,連最細微的縫隙裡也透不出一絲光亮。整條街安靜得如同荒野,黑色的影子在微弱的路燈下被拉得極長。

我停在一盞路燈下,將雙手揣進衣兜。

手指在兜裡碰到了那把冰冷的鐵鑰匙。我握緊它,金屬的稜角用力硌著掌心。我把手抽出來,就著昏黃的燈光,看著指甲縫裡那抹殘留的刺眼紅漆。我用拇指指甲用力刮著那些紅漆,直到指甲縫生疼,紅色的漆片細碎地掉落在地上。

漆皮退去後,露出了掌心與指側那一層厚厚的、略顯粗糙的老繭。

那是無數次握刀與磨木留下的痕跡。我用食指輕輕摩挲著這些凸起的老繭,掌心隨之產生了微微的溫熱感。寒風中,我的手指無意識地微微彎曲,拇指下壓,做出了握著刻刀時的姿態。

我的手在半空中虛空地划動了一下,像是在削去一塊無形的木屑。

我抬起頭,看著前方無盡的黑暗與道路兩旁緊閉的木門。隨後,我轉過身,順著原路往回走。

我回到小店門前,拿出鑰匙,將那把冰冷的舊銅鎖卸下放入兜裡。

我推門走進黑暗的店內,重新將木門合上,並在黑暗中摸索著插上了木門閂。我沒有開燈,只是在工作檯前坐下,伸手在黑暗中摸索著。片刻後,我的手指觸碰到了一塊尚未雕刻的櫻桃木料,冰冷、乾爽、木紋粗糙而踏實。

我將那塊木料緊緊握在掌心裡,閉上眼睛,在寂靜的店鋪中一動不動地坐著。

第五章:合上的木門插圖


第六章:蒸汽的無形#

深夜的店內,寒氣逼人。

我在黑暗中摸索著,點燃了工作檯角那盞小瓦斯爐。藍色的火焰跳躍起來,舔舐著金屬水壺的底部。不久後,水壺裡傳來咕嘟咕嘟的沉悶水聲,壺口隨之噴出一股細長的白霧。

水開了。

我關掉爐火,將熱水倒入工作檯上的粗陶馬克杯中。沸水撞擊杯底,冒出滾燙的熱氣。隨後,我撥開開關,點亮了工作檯上的那盞檯燈。

一束昏黃的光線斜斜地打在桌面上,照亮了那隻粗陶杯。

在檯燈窄窄的光束中,無數縷白色的蒸汽騰空而起。它們如同極細的白色水墨絲線,在光暈裡糾纏、盤旋,隨著細微的氣流緩緩上升。蒸汽的形狀在空中不斷變幻,升到半空時開始朝四周擴散,線條漸漸變淡、變薄,最終無影無蹤地融入了周圍的黑暗裡。

我伸出雙手,將指尖貼在陶杯那粗糙且微涼的壁面上。

源源不斷的熱量從杯壁傳過來,透過老繭,一點一點地浸潤進我有些僵硬的指關節。我微微低俯下身,將臉湊近杯口。滾燙的濕氣撲在臉上,帶著粗陶和木頭的乾爽氣息,將眉眼間殘留的寒意驅散了乾淨。

我抬起眼,看著那束再次歸於清亮的光線。

在光束照不到的角落裡,展示櫥窗的架子上,那些木雕的輪廓依然隱沒在黑暗中。

白色的蒸汽此時已經完全消散,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然而,當我深深吸氣時,肺部不再有先前那種冰冷刺骨的刺痛感。空氣變得有些濕潤,屋子裡原本刺骨的寒氣,在看不見的角落裡似乎悄悄軟化了下來。

熱水在杯中漸漸平息,溫度也緩慢地降了下去。

我依然捧著杯子,看著那束空無一物卻溫潤的光束。小店依然如往常般安靜,門上掛著的舊銅鈴依舊沒有動靜,可我的雙肩卻不知不覺地鬆了下來。

我閉上眼睛,在溫熱的杯壁與漸漸回溫的空氣中,感受著這份看不見、卻真實存在的暖意。

第六章:蒸汽的無形插圖


第七章:最初的模樣#

清晨,街角的路燈還沒有熄滅。

昏黃的街燈光線穿過展示櫥窗的玻璃,在小店內的地面與工作檯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光束。即便不點燈,這束自門外照進來的光也足夠清晰。我坐在工作檯前,在這片靜謐的微光中俯下身,從檯下的木箱深處翻出了一個長久未動的紙包。

扯開乾癟的細繩,紙包裡露出一隻形狀歪斜的小泥偶。

那是童年時,我在老家後院用黏土捏成的小東西。泥偶的五官早已模糊,一隻手臂短了半截,身上還殘留著當時指壓出的不平整凹槽。在自櫥窗投射進來的街燈光線下,我用拇指輕輕撫過它粗糙的表面,抹去那些陳年的灰塵。

觸感微涼而乾燥,帶著泥土特有的粗砂質感。

看著這隻殘缺的泥偶,我的唇角不自覺地微微泛起一絲弧度。

那時沒有展示櫥窗,沒有精緻的木架,也沒有這扇需要等待顧客推開的木門。我只是蹲在樹蔭下的濕潤泥地旁,雙手沾滿泥漿,為了一隻站立不穩的泥偶而滿心歡喜。那種雙手捏塑黏土時的專注,以及看著它成形時的純粹喜悅,在此刻透過指尖的觸覺,再次回到了我的身體裡。

我將泥偶平穩地放在工作檯上,靠在檯燈旁。

隨後,我站起身,走到那扇緊閉的木門前。

那把舊銅鎖此時正靜靜躺在工作檯角。我伸手拉開了插在門上的木門閂,抵住厚實的實木門板,用力向前推去。

門板緩緩向兩側敞開。

一陣清晨的冷風夾帶著青石板路的潮濕水汽迎面吹來,瞬間將室內沉悶的木屑味與油漆味沖散。我站在門口,感受著涼爽的夜末冷風穿過衣襟,掠過臉頰。門外的街道在拂曉中顯得無比寬廣,空氣自由地在門內與門外之間流動,不再有任何阻隔。

我沒有在門口停留太久。拉回門把,我將木門輕輕合上。

門框相碰,發出極輕的悶響。我沒有插上門閂,只任由這扇實木門維持著解鎖的合攏狀態。

我重新坐回工作檯前。

穿過展示櫥窗的街燈漸漸熄滅,取而代之的是拂曉時分清晨的藍灰色天光。冷白色的微光靜靜地鋪在檯面上,照亮了那塊粗糙的櫻桃木料。我沒有拿起刻刀,只是靜靜地看著它,木料最初的輪廓在我的視線中逐漸浮現出來。

第七章:最初的模樣插圖


第八章:意義的誕生#

晨光在展示櫥窗的木架上緩緩鋪開。

我站起身,將架子上的彩繪木鴨與小丑泥偶一隻隻拿下來。油漆在早晨的亮光中顯得粗糙,發條鐵片冰冷而沉重。我把它們放進桌下的木箱底,木箱合攏,掩蓋了那些喧鬧的金屬齒輪。展示櫥窗的架子上,重新回復了原本的空曠與乾淨。

我坐回工作檯前,點亮了檯燈。黃色的光暈與從櫥窗斜射進來的晨光交疊,在桌面中央的那塊櫻桃木料上染出一層暖意。

我拿起刻刀,抵住木料的邊緣。

第一刀切下去,微紅的木皮順著刀刃利落地剝落,露出裡面乾爽、泛著微白光澤的新木。我手腕使力,刻刀在指間沉穩地遊走。削下來的木屑成捲地翹起,滑過手背,輕飄飄地落在我的膝頭和腳邊,在地面上鋪了薄薄的一層。

刀鋒削減木質的沙沙聲再次在安靜的店裡響起,規律而綿長。

我的手指因為持刀發力而微微泛紅,指尖在與木料的反覆摩擦中漸漸發熱,那股熱量順著指關節傳導全身,驅散了清晨的微寒。這一次,我的雙眼只緊緊盯著刀尖滑過的軌跡,看著平整的木紋在刀刃下呈現出柔和的弧度。

門外的街道上傳來了清晨的腳步聲,偶爾有幾道晃動的剪影在櫥窗玻璃上掠過。

我沒有抬頭,手上的刻刀沒有一絲遲疑。刀尖輕巧地剜出鳥腹的弧線,再順著木紋削出雙翼展開的邊緣。

沒有發條,沒有繽紛的漆料,也沒有喧囂的機械聲。

只有刻刀遊走時的沙沙聲,和木料在指掌間逐漸圓潤的觸感。當最後一刀落在鳥尾的羽翼上時,我的指尖滾燙,呼吸在清晨乾淨的空氣中顯得平緩而悠長。

我吹掉鳥背上最後一縷細微的木粉。

一隻樸素的木質小飛鳥靜靜地立在我的掌心裡。它的線條極為簡單,表面甚至還留著刻刀切削過後微微起伏的棱角,卻散發著櫻桃木微甜的乾爽氣息。

我捧著這隻小木鳥站起身,緩緩走到展示櫥窗前,將它輕輕放在空無一物的架子中央。

木質小飛鳥在清晨的微光中投下一道沉靜的影子。我退回檯前,看著它,又看了看門內側上方那隻靜止的舊銅鈴。銅鈴在微光中泛著古拙的暗黃,沒有任何晃動,而我只是安靜地看著,面色平靜。

第八章:意義的誕生插圖


第九章:敞開的門扉#

又是一個清晨,晨光越過街角,漸漸攀上了展示櫥窗的邊緣。

金色的光線穿過櫥窗玻璃,將大片明亮鋪灑在小店內。那隻樸素的木質小飛鳥立在空無一物的展示架中央,在乾淨的木質地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、斜斜的影子。

我靜靜坐著,視線從那道影子移回到桌面上。

我用手掌將工作檯上散落的木屑輕輕撫到一處,撮起倒入木屑桶中。檯面重新露出了原本深褐色的木質紋理,而在檯角的陰影裡,那把卸下的舊銅鎖安靜地躺在舊泥偶旁,鑰匙還插在鎖孔裡,折射出淡淡的冷光。

門內側上方懸掛的舊銅鈴在微光中泛著古意,依然一動不動。

門外的街弄已經徹底醒了過來。車流的鳴笛聲、小販的吆喝聲,隨著漸高的陽光在街道上交織迴響。形形色色的人影在櫥窗玻璃上快速重疊、掠過,他們的步伐依舊匆忙。

這扇大門依然合著。

我沒有站起身,也沒有朝門口張望。我只是坐在檯前,看著那隻舊銅鈴,神色溫和。我伸出手指,輕輕觸摸了一下檯燈旁那隻表面粗糙的童年泥偶。

店內的空氣暖了起來,朝陽的光斑已經移到了我的腳邊。

門鎖就在工作檯角,但我沒有去拿它。那扇實木門維持著原樣,沒有落鎖,只要有人輕輕施力,它就會順暢地向內敞開。

我從身邊的木料堆裡,重新抽出一塊微紅的櫻桃木料,放在了工作檯的中央。

刀鋒再次抵住木紋,劃出了一道輕盈的沙沙聲。朝陽穿過明亮的展示櫥窗,將小店的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無比通透。在這片明亮的寂靜中,刻刀的韻律在空氣中緩緩流淌,伴隨著街角的塵埃在金色光束中安靜地飛舞。

第九章:敞開的門扉插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