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:陌生人的夢#
睜開眼時,世界浸泡在一種濃稠而溫熱的暮色裡。
起初,他以為這只是另一個宿醉的黃昏,直到他試圖抬起手臂,卻發現自己沒有重量,也沒有形體。他像是一抹憑空依附在半空中的意識,既落不到地面,也無法飄散。他試圖對周圍發聲,喉嚨卻發不出任何波長,只能無聲地看著眼前的一切。
這是哪裡?這條鋪滿碎石的窄巷、帶著濕氣的紅磚牆,還有半空中那抹揮之不去的夕陽,都透著一股強烈的陌生感。他的大腦一片空白,搜遍記憶,也找不到任何與這裡相符的片段。他甚至想不起自己的名字。這個穿著黃裙子的小女孩是誰?這隻看不見的狗又是什麼?他滿腹疑惑,卻得不到任何解答,只能被動地停留在這個怪誕的空間裡。
前方不遠處,站著那個穿黃裙子的小女孩。她蹲在地上,手裡緊緊攥著一根明亮的黃色絲線,絲線的另一端沒入虛無的半空中。她一邊抹著眼淚,一邊對著空無一物的半空呼喚著:「貝貝,快回來……對不起,我不該放開繩子的……」
那條街上刮起了一陣帶有鹹味的海風。小女孩的哭聲中有一種極度強烈的、被遺棄的自責。正是這種劇烈的「未竟的遺憾」,像一塊磁鐵,將他毫無防備的意識強行拽進了這個夢境。
他試圖走過去拍拍女孩的肩膀安慰她,或者幫她拉住那根絲線。然而,當他伸出無形的雙手,他的指尖只是輕飄飄地穿過了女孩的身軀。他張開嘴大喊,發出的也只有寂靜。不論他如何焦急、如何用力,這個夢境世界都與他徹底隔絕。他只是一個靈魂般的旁觀者,無能為力。
小女孩手中的黃色絲線突然在風中崩斷,斷裂的絲線末端在半空中飛舞,最後,那一截斷線竟像是被他的意識吸引,緩慢地纏繞在了他無形的指尖上,散發出淡淡的、微溫的光芒。

第 2 章:空白考卷#
小女孩的身影與那抹溫熱的暮色悄然淡去。意識在短暫的失重後,並未沉入黑暗,而是被另一股無形的力量拽入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急促的沙沙聲當先傳來,那是鉛筆尖在粗糙紙張上摩擦的聲音。空氣中浮動著細微的粉筆灰,伴隨著陳舊木頭課桌散發出的乾燥氣味。
他發現自己飄浮在一間黑壓壓的教室後半部。講台上的老式掛鐘發出沉重的滴答聲,每一次擺動都帶著冰冷的壓迫感。底下的課桌排列得整整齊齊,幾十個穿著制服的背影正埋頭苦幹,四周安靜得只能聽見呼吸聲與寫字聲。
他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倒數第二排的一個男人吸引。
那人的背影異常寬闊,此時卻因為極度的緊張而微微蜷縮。當那人忍不住轉過頭,試圖用眼角去瞥身旁同學的考卷時,無形的意識裡泛起一陣驚詫的漣漪。
那是張熟悉的臉。即使少了平日裡那副精緻的金絲眼鏡,眼角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審視感,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汗珠與驚恐。但他認得那道深陷的法令紋,還有那總是抿成一條直線的薄唇。這是每天在辦公室裡穿著一絲不苟的西裝、用最冷酷挑剔的語氣否決他企劃案的副總。
然而在此時,這位中年男子額頭上的汗水正順著臉頰滑落。在他面前的考卷上,除了用黑筆寫下的「周國賢」三個字外,一片空白。那三個字寫得極重,力道幾乎要劃破紙張,正如副總辦公室門口那塊冰冷的銅牌。
「時間到,所有人停筆,起立。」講台上,面無表情的監考老師拍了拍手。
周副總的肩膀猛地一顫,死死按著考卷,指甲幾乎要在紙上抓出裂痕。他試圖寫下點什麼,但手中的筆卻重如千鈞,任憑他如何用力也無法落下半個字。周圍那些面目模糊、如同石膏像般的同學紛紛站起身,唯有他那張寫滿挫敗與恐慌的臉無比清晰。他像是一個被當場捕獲的罪犯,絕望地看著那張白卷被無情地收走。
白卷離開桌面的瞬間,他第一次明白,白天最擅長評分的人,夜裡也可能被某個無形的標準壓得無法呼吸。
課桌椅在黑暗中如沙般解體,鉛筆的沙沙聲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寒冷氣流捲走。

第 3 章:沒有搭上的火車#
耳邊響起沉悶的哐噹聲,金屬與軌道的撞擊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,伴隨著刺鼻的煤煙與雨水氣味。
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被夜色籠罩的露天月台上。天空中下著細雨,泛黃的街燈將月台拉出長長的黑影。一列綠皮火車正緩緩啟動,鋼鐵車輪在軌道上沉重地滾動著。
月台邊緣,站著一個年輕的女子。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藍花洋裝,雙手緊緊提著一個沉重的藤編行李箱。
起初,他只覺得那背影有些眼熟。直到女子因為遠處傳來的汽笛聲而微微轉過頭,露出一半被雨水打濕的側臉。
那是一張只存在於家裡相簿最深處的臉孔。那時她的眼角還沒有密布的皺紋,頭髮也沒有斑白,眼神裡還閃爍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、近乎燃燒的渴望。那是他的母親,在還未成為「母親」之前的模樣。
火車的速度漸漸加快,車窗裡透出溫暖的黃光,伴隨著乘客們模糊的談笑聲。那列火車正駛向大城市,駛向她曾無數次在深夜提起、卻最終未曾踏足的遠方。
無形的寒意在空間中蔓延,他默默注視著她。
但年輕的母親只是站在那裡,雙腳沉重得如同與水泥月台澆築在了一起。她的目光追隨著那點漸漸遠去的火車尾燈,直到它徹底消失在夜色與迷霧之中。她緩緩放下行李箱,肩膀垮了下來,整個人籠罩在一種近乎死寂的妥協裡。
看著母親那近乎死寂的妥協,許之遠的意識裡爆發出一股無法遏制的衝動。他不要她放棄。他衝上前,伸出雙手試圖去推她,試圖幫她提起那個藤編箱子,一邊用盡全身力氣大喊:「走啊!媽!提起箱子走啊!去妳想去的地方!」
然而,他的手只是穿過了藤箱,他的嘶吼在夢境的暴雨中沒有留下半點波瀾。母親毫無所覺,她只是在雨中低下頭,轉過身,放下了藤編箱,走上了那條回頭的路。
無能為力的絕望像潮水般淹沒了他。他意識到,自己不過是個靈魂般的幽靈,無法改變別人的遺憾,也無法拯救任何人。
火車的尾燈最終被黑暗吞噬。

第 4 章:訂不到位子的餐廳#
雨聲漸漸變得嘈雜,夾雜著杯盤碰撞與男女交談的嗡嗡聲。腳下的碎石月台化為濕漉漉的柏油路面,街燈拉長,變成了無數交織的霓虹光影。
這是一條繁華的商業街,冷風中飄散著烤肉與香水的混合氣味。
在一間亮著溫暖燭光的精緻法式餐廳門前,一個男人正侷促地站在台階下。
他穿著一套顯得有些寬大、布料泛著廉價光澤的西裝。他一邊說話,一邊焦躁地用手指刮著眉角——那是他在現實中極度焦慮時才會出現的下意識動作。
那是阿誠。那個在朋友圈裡總是貼著跑車照片、吹噓自己又簽下百萬合約的兒時玩伴。
但夢裡的阿誠,背脊微微弓著,對著門口那位身穿燕尾服的領檯經理露出近乎討好的卑微笑容:「經理,真的沒有位子了嗎?我三個月前就預訂了,我可以用雙倍的價格……」
領檯經理掛著無懈可擊卻冰冷無比的微笑,翻看著手中那本厚厚的預約簿:「抱歉,先生,您的名字不在名單上。本店今天、明天,以及未來的每一天,都已經客滿了。」
「可是我必須進去,她還在裡面等我……」阿誠指著窗內某個模糊的女性身影,焦急地想要往前跨一步。
然而,幾名身材高大的保安瞬間擋在了他面前。阿誠被粗暴地推下台階,踉蹌地跌坐在冰冷的人行道上。周圍走過的行人都用冷漠且鄙夷的目光看著他,彷彿他只是一堆無足輕重的空氣。
阿誠跌坐在冰冷的人行道上,西裝褲腿沾上了黑色的泥水。他沒有站起來,只是死死盯著自己那雙起皺的皮鞋,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動著。
周圍的霓虹燈火開始在水窪裡擴散、溶解,像是一幅被水抹開的油畫。
主管顫抖的鉛筆、母親在月台上鬆開藤箱的手、阿誠沾了泥水的褲腳……這些畫面在黑暗中交錯浮現,最終歸於一片死寂。
這個只能在他人夢境裡流浪的無形意識,在黑暗中再次失重,像是一顆沒有軌道的塵埃,繼續向著下一個未知的深淵墜落。

第 5 章:自己的空房間#
無休止的墜落不知在何時靜止了。
沒有風聲,沒有雨絲,也沒有課桌椅解體時的沙沙聲。世界安靜得近乎死寂,只剩下一種沉重而緩慢的律動——那是他自己的心跳。伴隨著冰冷、乾燥的空氣被吸入肺部,氣管傳來微微的刺痛。
他緩緩低下頭,看見了自己的雙手。五指在半透明的微光中逐漸凝實,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某種虛幻的灰燼。他的雙腳實實地踩在冰冷、粗糙的木地板上。每動一下,木板就發出乾澀的吱呀聲,在空曠中激起微弱的迴響。
他終於重新擁有了形體,也重新感受到了重力帶來的疲憊。
他抬起頭,打量著眼前的空間。
這是一間完全封閉的房間。沒有窗,沒有門,沒有一件桌椅或床鋪,甚至分不清光源的起點,只有一束從未知的上方投射下來的微弱白光,將四面高聳、灰白的牆壁照得一片慘淡。
然而,牆上並非一無所有。
無數零碎的物件像標本般被釘在灰白的牆面上,有些在微光中微微顫動。
他走向最近的一面牆,伸手撫摸。
那是一截沾著泥土的黃色絲線;再旁邊,是一枚斷裂的、幾乎要將紙張壓穿的鉛筆芯;還有一瓣乾枯的藍色小花,散發著濕冷的煤煙味;以及一小塊沾了黑色泥水、起縐的皮革。
這些是他剛剛流浪過的夢境碎片。他看著這些東西,腦海中浮現出巷子裡的小女孩、考場上顫抖的周副總、月台上的母親,還有跪在雨地裡的阿誠。
但在這些碎片的空隙間,還釘著更多看似雜亂卻分量沉重的物件。他走近一步,微弱的光線照亮了一張被鋼針釘死在牆上的員工證。
證件上的照片有些磨損,印著一張溫吞、甚至有些模糊的年輕臉孔,旁邊寫著他的名字:「許之遠」。而在這張員工證的下方,層層疊疊地壓著十幾張業績評估表。每一張表的右上角都用紅筆寫著刺眼的評語:「需更符合部門預期」、「工作態度溫和但缺乏主導性」。落款的簽名極為用力,力道幾乎劃破紙張,正是「周國賢」三個字。
在員工證旁,是一張邊角泛黃的舊相片。相片裡,阿誠正靠在一輛租來的跑車旁,笑得張揚。而相片角落裡,有一個穿著不合身西裝、幫忙拎著相機包的影子。那人的臉隱沒在相機焦距之外,模糊不清,但那微微弓著的肩膀,與許之遠此刻的姿態一模一樣。
再往右看,是一疊用粗麻繩綑綁的信件。最上面那一封信的字跡清秀卻顯得有些倉促,那是母親寫給他的信。信紙上堆疊著無數次重複的叮嚀:「阿遠,媽媽這輩子沒能去成大城市,你一定要在那裡站穩腳步。媽媽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你身上了……」
牆角還貼著一張沒有貼照片的履歷表,上面的學歷、經歷與證照欄位都填得滿滿當當,完美得像是一份標準範本。然而,在「個人特質」與「志趣」那一欄,卻是徹底的空白,只留下一片乾淨得有些刺眼的紙質纖維。
許之遠伸出手指,輕輕觸碰那張空白的履歷表。
指尖傳來冰冷而乾燥的觸感。他看著那張寫滿別人簽名、充滿他人叮嚀與評語的牆面,心口沉沉地陷下去一個缺口。
他終於明白,為什麼他在別人的夢裡能認出那些人。
因為他的整個人生,本來就是由這些人的期許拼湊而成的。
他沒有自己的夢。因為這間原本屬於他的空房間,早就塞滿了別人的行李。周副總對完美下屬的壓迫、母親對未竟人生的寄託、阿誠對虛榮同伴的索求……他像是一個面目模糊的收納箱,妥協地接納了所有人的期盼與遺憾,卻唯獨忘了把自己放進去。
為了成為別人眼中的「許之遠」,他削足適履地塞進那件標準的西裝,任由那些紅色的預期指標勒緊自己的呼吸。他太習慣去承載別人的重量,以至於當他閉上眼,自己的靈魂根本無處可棲,只能像一具空殼,流浪在他人夢境的邊緣,在別人的遺憾裡一次次醒來。

第 6 章:承認那是我的房間#
牆上的物件在此時彷彿感受到了他的注視,開始微微蠕動。員工證上的紅色批改痕跡像是有生命般蠕動起來,母親信件上的粗麻繩微微收緊,發出緊繃的摩擦聲。無形的重壓排山倒海般襲來,逼得他想往後退。
他的本能叫囂著要他閉上眼,重新沉入那種無形的、沒有重量的狀態。只要再次閉上眼,他就能逃進另一個陌生人的夢裡,繼續當一個安全的旁觀者,不需要去面對這個一無所有的自己。
然而,當他退後一步,背部卻抵上了冰冷、堅硬的灰白牆壁。
沒有退路了。
許之遠看著那些雜亂的期待,又低下頭,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雙手。
承認這間房間的荒蕪,承認自己活成了一片空洞,比想像中還要痛苦。這意味著他必須承認,過去那些為了迎合別人而做出的努力、那些被讚許的時刻,其實都與他無關。
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滑落。他沒有像之前那樣恐慌地嘶吼,也沒有試圖去撕扯那些牆上的物件。
他只是慢慢地、順著牆壁坐了下來。
他把雙手放在膝蓋上,感受著身下木地板傳來的冰冷與粗糙。他抬起頭,安靜地看著那面貼滿他人期許的牆壁,然後輕輕地吸了一口氣。
「這是我自己的房間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在空曠的房間裡甚至沒有激起任何迴響。但他沒有移開視線,而是用那雙疲憊卻清亮起來的眼睛,直視著牆上的每一個物件。
「就算什麼都沒有……這也是我的房間。」
隨著這聲輕柔的承認,牆上的員工證邊角微微捲起。
沒有刺眼的強光,也沒有驚天動地的崩毀。那些被鋼針死死固定在牆上的業績評估表,開始像秋天的枯葉一般,失去黏性,一張張滑落下來。那綑綁著家書的粗麻繩,在寂靜中發出纖維斷裂的沙沙聲,信件隨之散落在地板上。
周副總的字跡在紙上漸漸褪色,阿誠相片裡的跑車輪廓也變得模糊,最後化為一片普通的白紙。
那些重壓在他肩頭的、來自他人的目光與期待,在此時失去了支撐的力量,輕飄飄地落入地面的塵埃中。
房間裡的灰白牆壁開始像晨霧一樣,在微風中緩緩變淡、稀釋。
許之遠閉上眼睛。
這一次,他沒有感受到墜落。
他感受到了一股真正的、溫暖的重量。那是棉被蓋在身上的踏實感,是晨光穿過窗簾投射在眼瞼上的微熱,還有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公車引擎聲。
他動了動手指,觸摸到的是實實在在的純棉床單。
許之遠深吸了一口氣,在晨光的微溫中,緩緩睜開了雙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