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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份驗屍報告 封面圖片第十三份驗屍報告 封面圖片

第一章:多出來的報告#

凌晨一點十五分,解剖室的排風扇嗡嗡作響,混合著福馬林與強效消毒水的氣味,沉悶地在狹窄的空間裡循環。

程映揉了揉發酸的眼角,摘下沾有乾涸組織碎屑的雙層乳膠手套,隨手扔進黃色的醫療廢棄物桶。她走到角落的洗手槽前,轉開水龍頭。冷水嘩啦啦地沖刷著泛白的手指,她用指甲刷仔細地清理著指甲縫,再將雙手反覆揉搓,直到皮膚泛起一層不自然的紅。

她扯下一張擦手紙,將每根手指、指縫、乃至手腕關節都仔細擦乾,隨後將紙團捏成一個緊實的球,精確地投進垃圾桶正中央。她拉平了工作服上的褶皺,將旁邊整齊排列的解剖刀具重新核對了一遍——大體刀、骨鋸、肋骨剪,每一把都按長短順序與卡槽對齊,分毫不差。

回到辦公桌前,液晶螢幕散發著慘白的光芒。程映點開法醫鑑定管理系統,準備上傳剛剛完成的第十二份驗屍報告——林健國,急性心肌梗塞。

她輸入帳號與那串每兩週更換一次的複雜密碼,登入系統的簽核頁面。

待處理清單載入完畢,她的食指在滑鼠滾輪上滑動,突然停住了。

螢幕上靜靜地列著兩筆待簽核資料。

第一筆是她剛剛輸入的案號「115-D-08922」,死者姓名林健國。 第二筆,案號「115-D-08923」,死者姓名陳正義,狀態欄顯示:已完成簽署

程映的眼角跳動了一下。她伸出右手,移開鍵盤,露出了壓在底下的紙本登記簿。她用鉛筆指著上面的記錄,從昨晚第一具送達的屍體開始,一筆一筆往下對:

08911,車禍。 08912,溺水。 …… 08922,林健國,心肌梗塞。

沒有陳正義。

她推了推眼鏡,握著滑鼠的手指有些僵硬,點開了那份案號「115-D-08923」的電子報告。

螢幕上彈出了密密麻麻的格式化表格。 「死者:陳正義。性別:男。年齡:四十八歲。送驗單位:市警局第一分局。」 再往下看,是極度詳盡的解剖紀錄: 「外傷觀察:死者頸部有一道深及氣管的橫向割裂傷,邊緣整齊,起自左側下頜角下方兩公分處,止於右側胸鎖乳突肌前緣。頸總動脈及頸內靜脈均被切斷。氣管內有吸入性血液造成的泡沫,肺部呈現急性氣腫……」 「死死因判定:銳器刺割頸部致頸動脈及靜脈破裂,引起失血性休克死亡。」 「死亡方式:他殺。」

報告的右下角,電子簽章欄赫然顯示著程映的個人姓名與憑證編號。

程映感到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。

割頸?失血性休克? 今晚送來的屍體中,根本沒有任何一具是死於利刃割頸。

她抓起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,撥給了值班助理小吳。

「喂,映姐?」電話那頭傳來小吳含糊不清的聲音,伴隨著一聲哈欠。

「小吳,今晚第一分局有送來一個叫陳正義的死者嗎?割頸外傷。」程映的聲音壓得很低,呼吸比平時快了半拍。

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和鍵盤敲擊的雜音。半分鐘後,小吳回答:「沒有啊,映姐。今晚最後一具送進來的是林健國,就是你剛剛解剖完的那位。冰庫裡現在一共就十二具屍體,我都核對過牌子了。怎麼了?」

「沒事,掛了。」

程映放下聽筒。她閉上眼睛,深呼吸,試圖理清頭緒。這間辦公室除了她沒有別人,門鎖是感應卡的,十分鐘前她一直在解剖室裡清理林健國的屍體,距離辦公桌只有幾步之遙,沒有人能越過她走進來用這台電腦。

她重新睜開眼,將滑鼠移到系統日誌上。日誌上記錄著這份報告的儲存與簽署時間——就在十分鐘前。登入帳號是她的,憑證金鑰是她的,連簽章權限也是正常的,就好像剛才真的有一個隱形的人坐在這裡,替她完成了這一切。

她的目光緩緩移向報告最上方的基本資料區。死者的身分證字號、戶籍地址都完整無缺,最後,她的目光落在了「死亡時間」那一欄。

那裡寫著一行精確到分秒的時間: 2026年7月6日,03:00

程映下意識地抬起左手,看了看自己的机械錶。

指針指著凌晨一點二十八分。螢幕右下角的時間顯示著:2026年7月5日。

這份由她「親自簽署」的驗屍報告上所標註的死亡時間,是明天凌晨三點。

距離這名死者的死亡,還有整整二十五個半小時。

第一章:多出來的報告插圖

第二章:尚未死亡的人#

程映盯著螢幕上「陳正義」這三個字,以及那行寫著七月六日凌晨三點的死亡時間,指尖緊緊貼著滑鼠的外殼。

她沒有試圖重整網頁或檢查網路連線。對程序的極致追求讓她明白,系統不會無端出錯到這種地步。這是一份結構完整、格式無誤的公文書,甚至連頸動脈破裂的解剖描述都符合病理學邏輯。

但陳正義此時此刻應該還活著。

她將游標移到聯絡人資訊查詢的欄位。依照公務程序,法醫調閱非承辦案件的公民個資,是極為嚴重的違規行為。每一次點擊、每一次輸入,都會被內控系統永久記錄,直接呈報給督察室。多年前那場因為忽略程序而導致的誤判,至今仍像一把隱形的解剖刀懸在她頭頂,讓她在此後的職業生涯中,將「嚴守程序」奉為唯一的保護傘。

如果她查了,她多年來苦心維持的無瑕紀錄將會破裂,甚至可能面臨停職調查。但如果不查,這份蓋有她電子簽章的報告,就等於她默許了某個尚未發生的現場。

程映的手指在鍵盤上方懸空,解剖室排風扇的嗡嗡聲在耳邊無限放大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敲下了陳正義的身分證字號,然後按下確認。

螢幕彈出刺眼的紅色警示:「您正在查詢非承辦案件之個資,此操作將被記錄並送交審核。」

她點擊了「同意」。

系統吐出了陳正義的資料:四十八歲,大頂建設前財務經理。戶籍地址在信義區和平東路三段。

程映迅速用手機拍下螢幕,隨即將瀏覽器紀錄徹底清除。她關掉螢幕,穿上掛在門口的深色防風外套,拿了車鑰匙便往外走。

大雨在半夜傾盆而下,將城市的街道沖刷得一片模糊。程映開著那輛老舊的瑞典房車,在積水的路面上疾馳。她沒有直接去陳正義的住處,而是將車停在了市警局第一分局的後門。

分局二樓的偵查隊辦公室裡,日光燈管發出微弱的電流聲。偵查隊長高建閔正靠在椅背上,一隻手揉著酸痛的脖子,桌上堆滿了沒吃完的便當盒和散亂的筆記。

看到程映深夜出現,高建閔有些意外地抬起頭,「程法醫?這麼晚了,有新案子要收?」

程映走到他的辦公桌前,沒有坐下,直接拉開防風外套的拉鍊,露出沾有泥水的褲腳,「高隊,我需要你聯絡大頂建設掏空案的證人保護小組,立刻提高陳正義的維安層級。」

高建閔眉頭一皺,放下手中的原子筆,「陳正義?他是地檢署那邊直接派隨扈保護的對象,安全屋的地址是保密的,連我們分局都無權過問。妳怎麼突然提到他?」

「我的法醫帳號被人盜用,在系統裡簽發了一份陳正義的驗屍報告。」程映壓低聲音,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,「報告上的死因是頸部銳器割傷,死亡時間是明天凌晨三點。」

高建閔盯著她看了幾秒,隨後失笑地搖了搖頭,「程法醫,妳這是在開玩笑吧?明天凌晨三點的驗屍報告?這聽起來像哪家報紙的科幻專欄。是不是系統時間設定錯誤,或者是資訊科那邊在測試新軟體?」

「報告裡連他右側胸鎖乳突肌前緣的割裂傷深度都寫得清清楚楚,這不是系統測試會用的隨機文字。」程映雙手撐在桌面上,身體前傾,「有人用我的憑證入侵了系統,這是在向我預告一場謀殺。如果他明天出了事,而我們現在什麼都不做,這就是瀆職。」

高建閔收起笑容,神色變得嚴肅,但眼神裡更多的是無奈,「程法醫,妳冷靜一點。如果照妳說的,有人入侵了系統,妳應該先向局裡的資訊科通報,讓他們凍結妳的帳號並進行IP追查。我現在打電話給檢方,說我因為收到一份『未來的驗屍報告』而要求更改證人保護計劃,妳覺得檢察官會怎麼想?他們只會覺得我們第一分局的法醫壓力太大,產生了幻覺。更何況,妳是怎麼拿到陳正義個資的?」

高建閔指了指她,「妳越權查詢了個資,對吧?如果這件事往上報,在查清楚系統有沒有被駭之前,妳先得被停職。」

「如果等程序走完,他已經是一具屍體了。」程映盯著他。

「他身邊有兩個帶槍的便衣二十四小時輪班,安全屋的防禦是最高規格的。」高建閔站起身,拍了拍她的肩膀,「聽我的,回家睡覺。明天一早,我幫妳跟資訊科打個招呼,讓他們去查後台紀錄。在沒有具體危害事證之前,警方不可能憑空採取行動。這不合程序。」

又是程序。

程映看著高建閔那雙疲憊卻固執的眼睛,知道自己再說下去也沒有意義。在警方的邏輯裡,規章與程序是不可逾越的鐵律,而她所帶來的警告,在程序上只是一紙無效的雜訊。

她轉身走出辦公室,走入冰冷的雨幕中。

坐回車裡,儀表板的冷光照亮了她緊繃的面孔。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,撥通了剛才違規查詢到、記在腦海中的那個私人號碼。

雨水猛烈地敲擊著車頂,撥號音在狹小的車廂裡一聲聲迴盪,顯得無比漫長。

在第七聲響起時,電話接通了。

「喂?」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粗重、防備心極強的男聲,背景隱約有電視新聞的嘈雜聲。

「陳正義先生嗎?」程映握緊了方向盤。

「哪位?大半夜的打這電話幹嘛?」男人的聲音立刻提高,充滿了警惕。

「我叫程映,是市警局的法醫。我接下來要說的話非常重要,請你仔細聽。我的法醫系統被入侵了,裡面出現了一份關於你的驗屍報告,上面寫著你將在明天凌晨三點,死於頸部銳器割傷。我想確認你現在的安全狀況。」

電話那頭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片刻後,傳來一聲神經質的粗口。

「法醫?你們這群人到底想怎麼樣?」陳正義的聲音因為恐懼與憤怒而變得尖銳,「大頂的人給了妳多少錢?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來恐嚇我?我告訴妳,我明天一定會出庭,你們就算派法醫來裝神弄鬼也沒用!」

「陳先生,我不是大頂建設的人,我也沒有必要恐嚇你。」程映試圖用最理性的語氣去說服他,「如果你現在的安全屋防護有漏洞,或者你發現隨扈有任何異常,請立刻要求更換地點,或者通知檢察官……」

「夠了!」陳正義暴躁地打斷她,「我這裡有警察守著,門是防彈的!這地方連我老婆都不知道,安全得很!妳少在這裡跟我玩心理戰。要是妳再打來,我立刻讓隨扈去查妳的號碼,控告妳恐嚇證人!」

電話被粗暴地掛斷,冰冷的忙音隨即塞滿了程映的耳朵。

程映緩緩放下手,任由手機滑落在副駕駛座上。

大雨順著車窗流淌,將車外的霓虹燈光折射成無數怪異的色塊。警方拒絕相信她,證人將她的警告視為對手的心理戰,拒絕做出任何調整。她已經跨過了那條曾經發誓不再逾越的界線,卻只換來一場空無。

她看著儀表板上的時鐘。

現在是七月五日,凌晨兩點四十五分。

距離那份報告上寫著的死亡時間,還有整整二十四小時又十五分鐘。而那個即將被送上解剖台的男人,正一步步走向那道早已被寫好的致命傷口。

第二章:尚未死亡的人插圖

第三章:相同的刀口#

雨在破曉前停了。台北的夏晨依然悶熱得像一塊濕透的抹布,沉甸甸地裹在皮膚上,讓人喘不過氣。

程映坐在辦公桌前,盯著手機螢幕上的時間。 03:02。

距離報告上的死亡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分鐘。

沒有收到任何通報。值班室的內線電話安靜地趴在原處,像是一具冰冷的塑料裝飾。程映閉上眼,揉了揉緊繃的太陽穴。也許高建閔是對的,那真的只是一個惡劣的系統惡作劇,或者某個精通資訊的兇手在跟她玩一場故弄玄虛的心理戰——

叮鈴鈴。

尖銳的電話聲在寂靜的辦公室裡突兀地炸開。

程映幾乎是瞬間睜開眼,右手精確地抓起聽筒,「我是程映。」

「程法醫,」電話那頭傳來高建閔低沉且沙啞的聲音,失去了昨晚的敷衍,只剩下緊繃的沉重,「陳正義死了。」

程映的呼吸微微一凝,握著聽筒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
「半個小時前,隨扈發現他倒在安全屋的客廳裡。現場沒有外人闖入的痕跡,但人已經沒氣了。」高建閔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,「傷口在脖子。第一分局正在保護現場,遺體十分鐘後會送過去妳那裡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」

程映掛斷電話,沒有一秒的遲疑,迅速換上解剖防護服,戴上雙層乳膠手套,拉下防護面罩。

當負壓解剖室的鐵門被推開,藍色的運屍袋被推上不銹鋼解剖台時,小吳的臉色顯得有些蒼白。他看了看遺體,又看了看程映,欲言又止。

「開始吧。」程映的聲音在面罩後顯得有些沉悶,冷靜得不帶一絲溫度。

她拉開運屍袋的拉鍊。

陳正義的臉呈現在無影燈下,雙眼圓睜,瞳孔已經放大固定,臉色因失血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石膏白。而他的頸部,赫然橫著一道觸目驚心的巨大傷口。

程映拿起量尺,指尖平穩。

「死者頸部有一道橫向割裂傷,邊緣整齊……」程映一邊檢視,一邊對著錄音設備口述,「起自左側下頜角下方兩公分處,止於右側胸鎖乳突肌前緣。」

她停了下來。

這句話,與那份昨天出現在系統中、標註著「115-D-08923」的預告報告裡的字句,一字不差。

她用探針輕輕探入創口,感覺著肌肉與血管的斷裂邊緣。 「頸總動脈及頸內靜脈均被切斷。氣管內有吸入性血液造成的泡沫,肺部呈現急性氣腫……」

血管斷裂的角度、氣管吸入性泡沫的分布,每一個病理特徵都與那份「未來的報告」完美重合。

「映姐……這,這怎麼可能?」小吳在一邊幫忙記錄,手裡的平板電腦差點滑落,「昨天的報告,怎麼會……」

「記錄死因。」程映打斷他,聲音冷硬如鐵,「銳器刺割頸部致頸動脈及靜脈破裂,引起失血性休克死亡。死亡方式:他殺。」

當解剖結束,程映將工具整齊地放回卡槽。她站在洗手槽前,冷水沖刷著雙手,但那股從骨髓裡滲透出來的寒意卻怎麼也洗不掉。

她回到辦公室,關上門,將自己隔絕在安靜的空間裡。

她盯著自己的雙手。指尖因為反覆清洗而發紅,甚至有些乾裂。

她轉身走到電腦前,再次登入法醫鑑定管理系統。這一次,她點開了個人帳號的安全登入日誌。

日誌顯示,在過去的幾個月裡,她的帳號有數次在深夜三點到四點之間登入的紀錄。那段時間,通常是她已經下班回宿舍休息的時間。

是她的密碼外洩,還是……

程映的手指在鍵盤上方懸空。她對自己的記憶一向極有自信,對程序的偏執更讓她不容許自己有半點模糊。但在那幾次深夜登入的日期裡,有兩天,她因為失眠而吃過處方安眠藥,對於清晨醒來前的細節,確實有一段無法確定的空白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氣,為了驗證什麼,開始調閱過去經手過的案件檔案。她沒有直接看系統內的最終報告,而是將自己硬碟裡備份的解剖初稿,與系統資料庫裡的現存版本進行逐一比對。

滑鼠指針在冷光螢幕上快速移動,發出單調的點擊聲。

在對比到去年秋天的一起案件時,她的視線停住了。

那是一起登記為「吸毒過量致死」的街友案。程映調出自己的初稿,上面寫著:*「左側顳骨有輕微骨裂,不排除生前曾遭鈍器打擊。」*然而,系統上的最終簽署報告裡,這行字不見了,死因被定性為單純的藥物中毒。

簽章欄上,赫然是她的名字。

程映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,她立刻點開另一份前年的溺水案。

初稿:「死者結膜出血點異常,肺部積水特徵不符合典型溺水。」 系統最終版:「生前溺水窒息死亡。」

這些被修改的細節極其隱蔽,若非逐字對照初稿,根本無法察覺。

程映將這幾起異常案件的死者資訊拉出來,逐一比對他們的背景。隨著資料一筆筆呈現,她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。

這些案件的發生地點、承辦分局,全指向了同一個地方——五分局。

那是多年前,那場將她徹底擊碎的司法誤判案的轄區。

當年因為她忽略了死者指甲縫裡的微量纖維檢體,導致警方鎖定了錯誤的嫌疑人,最終那名無辜者在獄中自縊。那是她職業生涯中唯一的,也是最致命的一次污點。

而現在,這些被悄悄改動、抹去疑點的驗屍報告,竟然全都圍繞著當年那場誤判的陰影。

程映看著螢幕上與自己一模一樣的電子簽章,以及系統日誌裡顯示的登入紀錄。

這究竟是有人在系統背後藉著她的名字做手腳,還是她的大腦早已在經年累月的自責與藥物副作用下出現了偏差,在那些空白的深夜裡,親手做出了這些她完全不記得的操作?

窗外的天光已經徹底亮了,灰白色的光線穿過百葉窗的縫隙,斜斜地照在解剖室的鋼門上,折射出冷冽的銀光。

第三章:相同的刀口插圖

第四章:簽名的來源#

程映關掉瀏覽器,將背部緊緊貼在椅背上。

辦公室內的排風口發出沉悶的低鳴。她看著自己微微發抖的雙手,隨後將它們用力攥成拳頭,按在冰冷的桌面。指尖殘留的消毒水氣味刺激著鼻腔。她必須保持冷靜,那種在解剖台上將死者內臟逐一取出的絕對冷靜。

她從大衣口袋裡拿出那串隨身鑰匙,拉開辦公桌最下方的抽屜。在層層疊疊的舊講義與法醫學期刊的最底下,躺著一個貼有綠色標籤的小型防潮盒。

打開盒子,裡面只有一枚外殼已經有些磨損的 USB 憑證金鑰。

這是她多年前調離五分局時,依規定應繳回銷毀、卻因為當時的混亂而遺忘在抽屜底部的舊工作憑證。

程映將舊憑證插進電腦主機。

螢幕上的讀取紅燈閃爍了幾下。她點開法醫局內部專用的系統登入檢測工具,調出系統後台的權限稽核日誌。她沒有急著下結論,而是按照法醫存取稽核的標準程序,一步步向下檢索。

第一步,驗證憑證狀態。 日誌顯示:帳號「CY-091」,狀態「已註銷」,生效日期「2019年8月14日」。

第二步,驗證物理介面。 昨晚陳正義報告產生的登入憑證,與她剛剛插入的舊憑證進行對比。 憑證編號一致。 系統識別碼:CY-091。 憑證尾數:0472

這確實是她七年前被封存的舊帳號。

但這不合邏輯。程映看著顯示為「已註銷」的紅字,眉頭緊鎖。在法醫局的資訊安全規範中,已註銷的帳號在沒有經過人事室遞交變更申請、資訊科簽核、以及局長級別的數位簽章授權下,後台數據庫是無法重啟的。

她點開該帳號的「變更歷史紀錄」。

那一欄是空白的。沒有申請單號,沒有簽核程序,沒有任何審批紀錄。但該帳號卻在過去幾個月裡,擁有了甚至高於她現用帳號的系統寫入權限。

這不是簡單的密碼外洩,也不是實體晶片被複製。這是在系統底層的數據庫中,有人直接越過了所有前端的行政審查程序,在數據庫的用戶權限表裡,手動將「CY-091」的狀態修改為「啟用」,並抹去了所有變更日誌。

要做到這一點,必須擁有數據庫的最高管理權限——系統根帳號。

在法醫研究所與五分局的體制內,擁有這個根帳號物理密碼備份的人,只有歷任的研究所所長。而七年前,正是那個人手把手帶她入門,並在她因為那起誤判案被督察室調查時,親自簽署了調職令。

沈嚴。

程映的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。她靠回椅背,右手不自覺地抓緊了桌角。

當年,她忽略了死者指甲縫裡的微量纖維檢體,導致警方鎖定了錯誤的嫌疑人,最終那名無辜者在獄中自縊。那時的她驚慌失措,是沈嚴在辦公室裡對她說:「程序會保護妳,程映。把報告交給我,剩下的我來處理。」

隨後,她的舊帳號「CY-091」被迅速註銷,她被調離五分局,免受了最嚴厲的行政處分。她以為那是導師對她的保護,於是她此後將「嚴守程序」奉為規臬,把繁瑣的規章當作逃避責任的盾牌。

但現在,這個本該在七年前隨著她的失誤一同被埋葬的帳號,卻在數據庫的深處活了過來。

她把手伸進大衣內側口袋,指尖碰到了一個硬質的鐵盒。那是沈嚴過世前留給她的遺物——一盒陳舊的解剖刀具,以及一疊手寫的案情分析筆記。

沈嚴已經在兩年前因肝癌過世。

程映看著螢幕上冷冰冰的登入代碼。如果沈嚴已經死了,那麼昨晚用這個帳號登入系統、簽發預告報告的人,又是誰?是誰拿到了沈嚴留下的根帳號權限,又是誰,在替她「修正」當年那些被掩蓋的錯誤?

她看著日誌上顯示的登入端IP代碼。

Terminal ID: SY-001

那是沈嚴生前在老法醫研究所辦公室裡,那一台從不聯網、只用於內部存檔的專用終端機代碼。

第四章:簽名的來源插圖

第五章:第十三具屍體#

程映關掉稽核工具的視窗,握滑鼠的右手有些僵硬。

Terminal ID: SY-001。那台老舊的終端機位於法醫研究所舊大樓的地下二樓,一個早該在三年前隨著所內行政搬遷而被廢棄、並被列入拆遷計劃的儲藏室內。

她將舊的 USB 憑證拔出,連同沈嚴遺留的鐵盒一起塞進防風外套的內側口袋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正要起身,液晶螢幕的右下角突然閃爍起紅色的提示燈。

系統後台的核心進程被強制喚醒。

那是法醫鑑定管理系統在接收到高優先級急件時的提示音。程映的動作僵在半空中。她緩緩坐回椅子上,點開那條閃爍的訊息。

案號:「115-D-08924」。 死者姓名:程映。 狀態欄顯示:已完成簽署

程映的眼皮猛烈地跳動了一下。她伸出食指點開這份報告。

「死者:程映。性別:女。年齡:四十歲。送驗單位:市警局第一分局。」 「外傷觀察:死者頸部有一道橫向割裂傷,氣管斷裂,雙側頸總動脈外露,創口邊緣平整,符合鋒利手術刀刃一次性切開特徵。創口內部無生活反應,研判為死後造成之偽裝傷口;真正死因為吸入性一氧化碳中毒,死者血液中碳氧血紅素濃度達百分之六十五……」 「死死因判定:一氧化碳中毒窒息死亡。」 「死亡方式:自殺。」

報告右下角的簽章處,依然是她那個已註銷的舊憑證代號:CY-091

而在最上方,那一欄預告死亡的時間,用刺眼的黑體字標註著: 2026年7月6日,23:30

距離現在,還有整整十四個小時。

死後偽裝的割頸傷,真正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,最後被判定為自殺。

程映看著螢幕上的「死後偽裝傷口」這幾個字。這個設計極其殘忍,也極其了解她。在陳正義死後,警方必然會深入調查系統入侵的來源,而她越權查詢陳正義個資的紀錄,以及這幾份用她帳號簽發的預告報告,都會指向她就是那個利用職權製造死亡的幕後黑手。當她「自殺」身亡,這一切就會成為無法翻案的死無對證。

她盯著那份報告上的每一個字,手指慢慢移到鍵盤上。

她沒有試圖刪除這份報告,也沒有通報資訊科。她知道,在底層權限被掌控的情況下,任何行政申訴都會被後台悄無悄無聲息地抹去。

她需要的是實體證據,以及一個無法被篡改的現場。

程映拿起桌上的公務電話,撥給了高建閔。

「高隊,」程映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一件例行的病理分析,「第十三份報告出來了。死者是我,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。今晚十一點,帶人去舊大樓地下二樓儲藏室外埋伏。不要開警車,不要走漏風聲。」

「程法醫,妳瘋了嗎?」高建閔的聲音裡透著壓抑的怒火與疲憊,「陳正義的案子現在已經被市刑大接管了,我也在接受內部調查,妳現在叫我私下去圍捕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嫌犯?」

「高隊,系統裡的登入終端機代號是SY-001,那是沈嚴老師舊辦公室的專用機。那裡沒有對外網路,只能通過法醫局內部專線的硬編碼節點連接。也就是說,發送報告的人此時此刻必須坐在那台終端機前。」程映握緊了聽筒,「我會進去。我身上會帶上一台錄音筆,並且將音訊通過民用強訊號微型無線電傳輸。地下二樓訊號極差,一般的行動網路發不出去,但我會在舊大樓的通風口架設一個中繼器,直接把訊號打到你們車上的收音機頻率。」

她頓了頓,繼續說道:「如果十一點半我沒有出來,或者訊號中斷,你們就進來。這不是求救,高隊,這是我在建立證據鏈。如果連妳都不相信我,那麼今晚過後,我就會成為系統登載的自殺犯。」

電話那頭是一陣漫長的死寂。

「……我知道了。」高建閔低沉地回了一句,隨即掛斷了電話。

程映放下聽筒。她拉開抽屜,拿出一只塵封已久的微型無線電發報器,這是她多年前協助山難驗屍時留下的裝備。她仔細測試了頻率與電池,將其固定在防風外套的內襯夾層中。

這一次,她不再尋求程序的庇護,她要將自己變成程序的一部分。


當晚十一點。

老舊的法醫研究所大樓隱沒在郊區的荒草之中,四周沒有路燈,整棟建築在夜色中如同一具巨大的水泥骸骨。

程映穿著深色的防風外套,手裡拿著一隻手電筒,踩著腐爛的落葉走向後門。她先走到外側的排風口旁,將預先調好頻率的無線電中繼器用磁鐵吸附在鐵柵欄內側,確保訊號能穿透厚重的水泥牆。

隨後,她用鐵撬撥開生鏽的鐵鎖,推開門。一股混雜著霉味與水泥剝落的粉塵氣味撲面而來。

手電筒的光束照亮了鋪滿灰塵的走廊。她順著水泥階梯一步步往下走。

地下二樓的空氣異常冰冷。這裡曾是舊大樓的停屍間與檔案室,自從行政中心搬遷後,這裡就成了無人問津的死角。

她走到走廊盡頭的儲藏室門前。門縫底下,隱約透出一絲微弱的、螢幕散發出的藍光。

程映沒有猶豫,伸手推開了木門。

儲藏室裡堆滿了廢棄的鐵架與紙箱。在房間中央的木桌上,那台本該斷電多年的舊終端機 SY-001 竟然亮著,螢幕的藍光照亮了坐在電腦前那個瘦削的身影。

那人穿著一件舊款的法醫助理制服,手指正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著,發出清脆的啪嗒聲。

聽到開門聲,那人沒有驚慌,只是緩緩停下手上的動作,轉過頭來。

螢幕的冷光照亮了他的側臉。那是林哲。沈嚴當年的另一位學生,也是程映在五分局時的同事。在當年的誤判案發生後,林哲因為拒絕在修改過的報告上副署,被體制邊緣化,最後主動辭職,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裡。

程映看著他,手電筒的光束落在桌上的憑證讀卡機上。

「原來是你在用這個帳號。」程映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裡顯得冷靜而清晰。

林哲沒有回答,他看著程映,眼中沒有凶光,只有一種燃燒殆盡的疲憊。他指了指螢幕,上面顯示著程映那一張已經完成所有欄位填寫、只差最後一個確認鍵的驗屍報告。

「我一直在等妳,程法醫。」林哲的聲音有些沙啞,「我以為妳會帶更多警察來,或者乾脆躲起來。但妳還是來了,一個人。」

「陳正義是怎麼死的?」程映往前走了一步,腳步踏在灰塵上,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。

林哲看著她,嘴角牽起一抹嘲弄的笑,「妳是法醫,妳看過他的屍體,不是嗎?頸部銳器割傷,氣管斷裂。他死在自己安全屋的沙發上。」

「現場沒有掙扎痕跡,氣管吸入性血液量異常,說明他在被割頸前就已經失去了意識。」程映看著他,語氣像是在探討案情,「安全屋的門窗沒有外力入侵跡象。陳正義在喝下含有麻醉劑的飲料後昏迷,兇手進入,用手術刀切開他的頸動脈,隨後清理了現場所有痕跡。能做到這麼乾淨、不留下任何防禦性傷口的,只有懂解剖的人。」

「而且,還必須知道安全屋的地址。當大頂建設案的陳正義被列入保護,外界根本無法得知他的藏身處。但你拿到了老師的根帳號密碼,自然也拿到了他遺留下來的人際網絡與當年的案卷。」程映看著林哲,「可是,陳正義的死只是大頂案的封口。你為什麼要殺他?」

林哲沉默了片刻,隨後低低地笑了起來,笑聲在狹窄的儲藏室裡迴盪,帶著一絲淒涼。

「妳覺得我是為了大頂建設的封口?還是為了私仇?」林哲站起身,指著那台終端機,「陳正義當年是五分局那場案子裡,提供關鍵假證詞的人。如果他不死,這件案子永遠只會被當成一件普通的冤案。只有他死了,而且死得跟當年的被害人一模一樣,妳才會去查系統,妳才會發現這些被抹去的痕跡。他是個引子,程映。」

他指著螢幕上那一欄「死亡時間:23:30」。

「現在是十一點十五分。還有十五分鐘,這份報告就會自動同步到法醫局的外部備份伺服器。那是我用老師的根帳號設定的強制排程,無法取消。」林哲的呼吸變得急促,「只要妳在這裡,親手把當年五分局那一案的原始檢驗數據上傳,並簽署妳的真實姓名,我就會按下取消發布這份死亡報告的指令。」

「但如果妳拒絕,」林哲從口袋裡拿出一把鋒利的手術刀,抵在自己的左手腕上,「我就會在這裡,用這把手術刀,在妳面前切開我自己的頸動脈。然後,這台終端機會在十一點半,自動將妳的『自殺報告』發布出去。當警方在現場發現我的屍體,以及妳身上那份寫有妳名字的預告報告,他們會怎麼想?他們會追查這個舊帳號,會發現我們之間的恩怨,最終,當年沈嚴老師幫妳掩蓋的那起錯案,將會被徹底翻開。」

林哲上前一步,眼睛發紅,聲音沙啞得近乎哀求:「程映,妳只有這兩個選擇。要麼妳主動公開,要麼我用我的命,逼這整個體制幫妳公開。妳選哪一個?」

空氣中瀰漫著舊大樓特有的霉味與鐵鏽氣氣味。

程映看著林哲,看著他手腕上緩緩滲出的鮮血。她終於明白,這十三份報告從來不是一場針對她的謀殺計畫,而是一場用生命做籌碼的逼供。

手電筒的光圈在牆壁上微微晃動。程映的喉嚨有些發乾。她想起那些吃安眠藥才能入睡的夜晚,想起這七年來,每一次寫報告時對程序的近乎病態的執著。

「林哲,你以為我會害怕真相公開嗎?」程映緩緩開口,聲音聽不出情緒起伏。

林哲愣了一下。

程映從防風外套裡拿出那個沾滿鐵鏽的舊解剖刀盒,輕輕放在桌上。

她看著林哲,伸出了右手,覆蓋在滑鼠上。

程映點開了法醫系統的附件上傳頁面。她從口袋裡拿出自己的隨身碟,插進主機。

那是她今天下午,在被通知可能面臨行政停職的當下,從檔案庫裡調出來的、當年五分局錯案的原始纖維檢驗報告。

滑鼠點擊聲在寂靜的地下室裡顯得無比清晰。

檔案載入完成。

程映輸入了自己的現用憑證密碼,然後,按下了上傳鍵。

「我已經把原始報告和我的陳述書上傳到了公務系統的公開通報欄。」程映看著螢幕上顯示的「上傳成功」字樣,轉過頭看著林哲,「這不需要用你的命來換。」

林哲看著螢幕,握著手術刀的手微微顫抖起來。他眼中的瘋狂與執著在這一瞬間失去了支撐,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骨架一般,委頓在椅子上。

「妳……妳真的上傳了……」林哲喃喃自語,刀刃從他的手腕上滑落,掉在木桌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
就在此時,儲藏室的木門被猛烈推開。

「警察!不許動!」

高建閔帶著兩名便衣警察衝了進來,手電筒的強光瞬間照亮了整間昏暗的儲藏室。高建閔看著桌上的手術刀和林哲手腕上的血跡,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程映,重重地吐了一口氣。

「程法醫,無線電收音機裡的對話,我們都錄音了。」高建閔走上前,將林哲雙手反剪銬上,隨後看著程映,眼神裡滿是複雜的情緒,「但妳知道妳剛剛做了什麼嗎?妳私自上傳未公開案件卷宗,這已經違反了刑事訴訟法和公務員服務法。我必須帶妳回去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程映看著被警察帶走的林哲,又看了看那台漸漸熄滅螢幕的終端機,臉上沒有波瀾。


一週後。

法醫研究所的走廊上依舊瀰漫著淡淡的福馬林氣味。

程映站在所長辦公室門前,手裡拿著一個紙箱,裡面只裝著她的幾本專業書和那盒沈嚴留下的解剖刀。

高建閔穿著便服,靠在走廊的牆邊,手裡拿著兩杯紙杯裝的熱咖啡。他遞了一杯給程映。

「市檢署那邊已經受理了當年的案件重審申請。」高建閔看著她,「但妳的行政懲處令也下來了。免職,並且可能面臨一年以下的有期徒刑,緩刑的機率很大,但妳以後不能再執業了。」

「這很公平。」程映接過咖啡,沒有喝,只是用手掌感受著紙杯傳來的微弱溫度。

「妳本來可以有別的辦法的。」高建閔嘆了口氣,語氣裡有些惋惜,「如果我們把這一切都推到林哲和已經過世的沈嚴身上,說妳是被威脅的,或許妳還能保住這份工作。法醫局的長官其實也不希望這樁醜聞擴大。」

程映看著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解剖室大門。排風扇的嗡嗡聲隱約傳來,那是她聽了十年的聲音。

她沒有回答,只是朝高建閔點了點頭,抱起紙箱,轉身朝大樓出口走去。

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,穿過大門的玻璃,將她的影子長長地拉在水泥地面上。程映走入熱浪襲人的街道,耳邊沒有了排風扇的轟鳴,只有城市喧囂的市聲。
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。指尖因為這幾天沒有反覆用消毒水刷洗,皮膚有些粗糙,甚至帶著幾處乾裂的細縫。

第五章:第十三具屍體插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