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白牆裂縫#
老宅的空氣裡混雜著未乾油漆的刺鼻與陳年木頭的霉味。
許苓站在客廳正中央,仰頭看著那面高聳的白牆。牆面很大,被漆成近乎病態的純白,但在距離地面約莫一人高的地方,卻有一道半米長的裂縫,像是一隻半睜半閉的灰色眼睛,冷冷地窺視著這間新房。
她是三天前和沈澤一起搬進來的。這棟位於市郊的沈家老宅,是沈澤家族傳下來的產業。雖然重新粉刷過,但踏在木地板上時,腳底總能感受到一股揮之不去的陰冷。
「苓苓,這面牆就交給妳了。」沈澤從身後摟住她的肩膀,溫熱的呼吸噴在她耳廓上,「媽說,妳既然是專業的修復師,交給妳弄,總比請外面的工匠細緻。這裂縫看著怪礙眼的。」
許苓轉過頭,看著丈夫溫和的笑臉,輕輕點了點頭。沈澤是個體貼的丈夫,這棟屋子雖然大得有些空曠,但能有一間屬於自己的工作室,對她來說已經是難得的平靜。
下午,沈澤去公司後,客廳只剩下許苓一個人。
她換上工作服,搬來了折疊梯,將工具箱在腳邊排開。作為一名壁畫與古物修復師,她習慣了與時光剝落的痕跡對話。她伸出食指,輕輕撫摸著那道裂縫。
奇怪的是,這道裂縫並不是因為房屋結構下陷產生的自然龜裂。裂口處的石膏呈粉末狀往外翻,更像是裡面的東西膨脹,或者有外力從內部頂開了漆面。
許苓拿起刮刀,熟練地在裂縫周邊點了點,發出沉悶的「空空」聲。
這後面是空的?
她眉頭微蹙,順著裂縫邊緣,小心翼翼地開始刮除表層的白色乳膠漆。隨著刮刀的沙沙聲,白色的漆皮像雪花一樣紛紛飄落,露出底下老舊的黃褐色底漆。
然而,當她刮開大約十公分寬的區域時,刮刀的尖端突然卡在了縫隙中。
許苓停下動作,用毛刷掃去粉塵。底漆上赫然出現了一道人工刻劃的痕跡。
那不是隨意的刮痕。她湊近過去,調整了手電筒的角度。強光直射下,幾行歪歪斜斜、深淺不一的字跡在牆體的水泥基底上顯現出來。
字是用尖銳的硬物刻上去的,字跡細小而凌亂,帶著某種神經質的顫抖。
「五月十四,陰。今天他們又少煮一份飯。」
許苓的呼吸微微一滯。
她順著那行字往下刮,動作不由自主地加快。隨著更多表漆落入掌心,底下的字跡層層疊疊地露了出來。
「五月十七。今天他們又少煮一份飯。」 「六月三。今天他們又少煮一份飯。」 「六月九。今天他們又少煮一份飯。」 「六月十二。今天他們又少煮一份飯。」
相同的日期格式,同樣令人毛骨悚然的短句,重複了不下十次。最後一處字跡刻得很深,水泥甚至被摳刨得露出了沙礫,彷彿寫字的人在極度驚恐或飢餓的狀態下,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許苓站在梯子上,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脊椎。
這棟房子在他們搬進來之前,除了沈澤的母親沈太太,就只有幾位幫傭和屋管住過。這段話是什麼意思?「他們」指的是誰?「少煮一份飯」又是什麼意思?
「苓苓?」
她猛地回頭,發現沈澤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客廳門口,手裡提著公事包,正靜靜地看著她。他的臉半隱在黃昏的陰影裡,看不清表情。
「阿澤……你走路怎麼沒聲音。」許苓拍了拍胸口,試圖讓狂跳的心臟平息下來。
沈澤換了鞋走過來,看了看梯子,又看了看被刮開一大片的白牆,語氣裡滿是關切:「苓苓,妳怎麼刮了這麼大一塊?妳手臂本來就有舊傷,太累了怎麼辦?」
「這牆後面有東西。」許苓指著那些字跡,低聲說道:「你過來看。這上面刻了字,好奇怪……」
沈澤走上梯子,順著許苓的手指看了過去。當他看清那幾行重複的「今天他們又少煮一份飯」時,他的身體停頓了一下,隨即輕輕嘆了口氣,用溫柔的聲音安撫道:
「我當是什麼呢。苓苓,這大概是梅姨以前留下的。」
「梅姨?」
「嗯,以前的老屋管。」沈澤走下梯子,拉著許苓的手示意她也下來,一邊用濕紙巾幫她擦去手上的粉塵,一邊溫和地解釋道:「這老宅是磚木結構,後面有些是承重老牆,如果隨便大面積刮除,很可能會引發結構下陷或者牆體崩塌。我媽當初找人重新刷漆,就是為了做結構加固。梅姨在我們家做了快十年,後來年紀大了,有些嚴重的失智與被害妄想傾向,總是覺得每個人都不給她飯吃,還疑心有人要害她。我媽為此頭疼了很久。八年前她辭職回鄉下養病,這大概是她那時候精神不穩定,背著人胡亂刻在牆底的。聽我的話,這牆就交給外面的工匠來填平,妳就別再動它了,好嗎?」
他的語氣極其誠懇、關切,眼神裡全是一個丈夫對妻子的疼惜,完全看不出任何陰翳。這反而讓許苓有些將信將疑,感到是自己多心了。
她沉默了片刻,最後輕輕點了頭。「好。」
當天晚上,夜深人靜。
許苓躺在臥室的床上,翻來覆去無法入眠。沈澤在她身旁發出均勻的呼吸聲,顯然已經熟睡。
月光穿過窗簾的縫隙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狹長的白光,像極了客廳裡那道被刮開的裂縫。
「今天他們又少煮一份飯。」
這行字在她的腦海裡反覆盤旋。如果梅姨只是個精神不穩的瘋子,為什麼她要用這種方式,把字跡藏在牆壁的最深處?
就在這時,寂靜的深夜裡,隔著臥室的木門,外面隱隱約約傳來了極其輕微的聲響。
「咚。咚。咚。」
那聲音沉悶、緩慢,帶著某種規律的節奏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又像是在隔壁的牆壁深處,有人正在一下、一下地,用指關節輕敲著牆面。

第二章:牆後的夾層#
那一夜的敲擊聲在天亮時分消失得無影無蹤,只留下許苓太陽穴深處的一陣酸脹。
沈澤出門上班後,沈太太照例在早上九點來了老宅。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針織衫,手裡提著一盒剛從市中心買來的糕點,優雅地踩著細碎的步伐走進客廳。
許苓站在客廳的梯子旁,手裡還捏著昨天那把沾著些許石膏粉的刮刀。
「苓苓啊,昨晚睡得好嗎?」沈太太將糕點放在餐桌上,視線在半空中轉了一圈,最後落在了那面被刮開一角的白牆上。她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,但隨即換上了平日裡那副慈祥的笑容。
「媽,早。」許苓走下梯子,指了指牆上那道裂縫,「昨晚起風,屋裡總有些奇怪的聲音。對了,這面牆……我刮開之後發現底下的水泥有些鬆脫,我想再往深處清理一下,免得以後重新上漆又裂開。」
沈太太走上前,目光在那些歪斜的字跡上停留了幾秒,隨即嘆了口氣,語氣裡滿是無奈與悲憫:「阿澤昨天跟我提到這事了。唉,梅姨這人,後半輩子也是可憐。我們家看她無依無靠,收留了她那麼多年,沒想到她臨走前那兩年,腦子壞得那麼厲害。總是疑神疑鬼,覺得每個人都在算計她。這些字……妳別放在心上,抹平了就是。」
許苓端詳著沈太太的側臉,輕聲問道:「媽,這棟老房子,以前除了梅姨,還住過其他人嗎?」
沈太太轉過身,拉起許苓的手,溫柔地拍了拍。「這老宅子大,沈家以前寬裕的時候,確實常做些善事。以前街坊鄰里有些無家可歸的老人家,我公公在世時,總會讓他們來家裡後院的廂房歇腳,給口熱飯吃。不過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,後來政府規劃,老人家們也陸續被安置了。怎麼突然問起這個?」
「沒什麼,只是覺得這房子格局有些特別。」許苓笑了笑,沒有繼續追問。
沈太太又叮嚀了幾句「注意身體」、「別太累」之類的話,便藉口要回去做禮拜離開了。
老宅再次安靜下來。
許苓回到梯子上。她看著那道裂縫,沈太太的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,但許苓長年從事古物修復的直覺告訴她,這面牆的構造不對勁。
她用刮刀的木柄輕輕敲擊裂縫周邊的牆面。
「空、空。」 「啪、啪。」
聲音的沉悶程度在逐漸改變。到了字跡正下方約三十公分處,聲音變得極為清脆,幾乎沒有任何實心水泥的厚重感。
修復古物的直覺在催促她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決定不再只是刮除表漆。她換上了細鑿子與小鐵槌,避開了字跡,在聲音最清脆的地方,順著一道橫向的磚縫,小心翼翼地鑿了下去。
「沙……」
一塊鬆脫的古老紅磚被她撬了出來。
隨著紅磚被抽離,一股混雜著極度濃郁的霉味、塵土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舊腥氣,從那個露出的空洞裡噴湧而出。
許苓用手掩住口鼻,偏過頭去咳了幾聲。等氣味稍微散去,她拿起強光手電筒,將光束照進了那個黑漆漆的洞口。
牆體內部並不是實心的隔間牆。在兩層紅磚結構之間,竟然有一處夾層空隙。這道窄小的空間垂直延伸,像是一條隱藏在老宅骨架裡的幽暗通道。
而在這個洞口正下方的夾層底部,靜靜地躺著幾樣東西。
許苓的呼吸變得急促。她放下鐵槌,戴上工作用的乳膠手套,將手伸進了那個冰冷狹窄的牆縫中。
她的指尖首先碰觸到了一個粗糙的硬物。拿出來一看,是一只邊緣已經崩了角的小瓷碗。碗底積著一層厚厚的黑褐色汙垢,像是乾涸多年的湯汁留下的殘渣。
接著,她摸到了布料。那是一條被折疊得極小、塞在縫隙裡的舊棉被。棉被早已霉爛不堪,表面佈滿了黃綠色的霉斑,棉絮從破損的破口處擠了出來,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酸臭味。
最後,許苓的指尖碰到了一件黏膩、柔軟卻又帶著一絲堅硬質感的東西。
當她把那件東西拿出來,放在掌心時,她的頭皮猛地一炸。
那是一捆被粗糙的棉線綁在一起的頭髮。頭髮被剪得很短,長度不過三四公分,髮色枯黃乾燥,夾雜著大量的銀絲。
這是一個人被剪下來的頭髮。
許苓死死盯著手中的小碗、霉爛的棉被和那一捆枯髮。這絕不是什麼無家可歸之人的暫住痕跡。沒有人會把碗、棉被和自己的頭髮,塞進只有幾十公分寬、連轉身都困難的牆體夾層裡。
除非,曾有人像牲口一樣,被關在這個黑暗的夾層中生活。
「苓苓。」
沙啞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客廳角落響起。
許苓嚇得身體一抖,手中的小瓷碗差點脫手摔碎。她猛然轉頭,看見沈澤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。他站在玄關處,手裡提著公事包,正死死地盯著她,以及她腳邊的舊棉被與枯髮。
他的西裝外套有些凌亂,額頭上帶著細微的汗珠,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許苓從未見過的焦躁與冰冷。
「你……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?」許苓下意識地用身體擋住牆上的洞口,將拿著瓷碗的手藏在身後。
沈澤沒有回答,他快步走過來,目光越過許苓,直勾勾地看著地面上那團霉爛的棉被和那捆頭髮。他的呼吸變得粗重,臉上的溫和笑容徹底消失了。
「我不是說過,不要再碰這面牆了嗎?」沈澤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一絲壓抑的憤怒。
「阿澤,這牆壁裡面有夾層。」許苓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,「這裡面藏著這些東西。這不可能是梅姨的惡作劇,這看起來……」
「夠了!」沈澤猛地低吼一聲,一把奪過許苓手中的瓷碗,連同地上的棉被和頭髮,一股腦地塞進了一個塑料袋裡。
他轉過身,背對著許苓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。過了幾秒,他似乎在極力克制自己的情緒,轉過頭來時,臉上勉強擠出了一抹扭曲的溫柔:「苓苓,對不起,我有些失控了。我只是……我不希望妳把時間浪費在這些陳年垃圾上。這房子太老了,以前的租客或傭人留下什麼都不奇怪。聽我的話,明天我找工匠來,直接把這面牆用木板封死,妳不要再管了。」
沈澤提著塑料袋,轉身走向了後院的工具間。
許苓跟了過去。她看見沈澤將塑料袋丟進工具間的角落,然後拉上鐵門,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黃銅掛鎖,將工具間的大門牢牢鎖上。
那把鎖是嶄新的,金屬表面在昏暗的走廊光線下泛著冰冷的光。沈澤將鑰匙收進內側口袋,回頭對許苓笑了一下,那笑容空洞而疲憊:「好了,去洗手吧,我們今晚出去吃。」
那天晚上,餐桌上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。沈澤不停地給許苓夾菜,絮絮叨叨地說著公司的瑣事,但許苓一句也聽不進去。她的腦海裡全是那一捆夾雜著銀髮的枯草,以及沈澤鎖上工具間時,那冷漠而防備的眼神。
深夜。
窗外下起了毛毛細雨,雨水拍打在玻璃上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許苓躺在床上,睜大著眼睛看著天花板。身旁的沈澤呼吸沉重,甚至發出輕微的鼾聲,但許苓知道,自己今晚註定無法入眠。
黑暗中,所有的感官都被無限放大。
老舊木地板因溫度變化而產生的微弱吱呀聲、雨水順著屋簷滴落的聲音……
然後,那個聲音又出現了。
「咚。」
沉悶的撞擊聲,這一次比昨晚更加清晰,彷彿發聲源就靠在臥室床頭貼著的那面牆壁正後方。
許苓屏住呼吸,整個人僵硬在被窩裡。
「咚。咚。」
那節奏緩慢而精準。敲擊兩下後,停頓了約莫三秒,接著又是三下。
「咚。咚。咚。」
這不是隨意的風聲,也不像房屋結構變形的異響。那種一下、一下,帶著刻意留白的停頓,在寂靜的黑夜中,像極了某個看不見的人,正用指節頂著牆板,在黑暗中無聲地數著數。
「一……二……三……」
許苓拉起被子,死死地覆住自己的耳朵,但那規律的敲擊聲,卻像是有穿透力一般,順著床板、順著空氣,一聲聲直接震動著她的耳膜。

第三章:失蹤的梅姨#
雨聲在後半夜漸漸停了,只剩下屋簷偶爾滴落的餘響。
天剛矇矇亮,許苓便悄悄下了床。沈澤還在熟睡,昨晚那沉重的鼾聲此時聽來,多了一分令人不安的偽裝感。她沒有驚動他,換上便服,拿了外套,輕手輕腳地走出老宅。
她沒有去工作室,而是走向了市區的圖書館與地方文獻館。
許苓利用自己修復師的身份,以「研究沈氏老宅建築歷史與裝飾演變」為由,順利申請調閱了老街區的舊戶籍檔案與鄰里報紙微縮膠卷。
她將微縮膠卷裝上閱讀器,手動旋轉著旋鈕,冰冷的光幕在黑暗的閱覽室裡閃爍,快速掠過一頁頁泛黃的版面。
「沈家老宅……屋管……」許苓一邊翻找,一邊在筆記本上寫下時間線。
沈澤說梅姨是八年前「辭職回鄉下養病」。如果真是這樣,鄰里間或沈家的往來帳目、甚至街坊的閒聊中,應該會留下一些痕跡。然而,當許苓將時間定位在八年前時,她發現了一條夾雜在地方報紙社會版角落的尋人啟事。
那是一則非常不起眼的尋人啟事,刊登日期是八年前的十月。
畫面上是一張黑白大頭照,照片裡的老婦人頭髮花白,面容慈祥,眼神裡帶著一絲常年操勞的疲態。那張臉,許苓在沈澤給她看過的照片裡見過。
是梅姨。
尋人啟事的聯絡人是梅姨在外地的侄子,上面寫著:「尋找姑姑梅秀琴,女,五十八歲,於市郊沈氏住宅附近走失,走失時身穿藍色工作服。家人焦急萬分,如有線索請聯絡……」
這條啟事連續刊登了三天,之後便銷聲匿跡。
如果梅姨是失蹤,為什麼沈澤和沈太太要異口同聲地撒謊,說她是辭職回鄉?
許苓合上筆記本,指尖冰涼。她將微縮膠卷退了出來,交還給管理員。
回到老街區時,已是下午兩點。老宅周圍有些寂靜,許苓在巷口碰見了正在給桂花樹澆水的老鄰居陳婆婆。陳婆婆看她臉色蒼白,便關切地問了幾句。
許苓心中一動,試探性地問起八年前梅姨的事。
陳婆婆嘆了口氣,有些忌憚地壓低聲音說:「哎呀,梅秀琴那時候哪是辭職啊?她是突然不見了。她侄子還來找過,但沈太太說她早就走了。說起來,那幾年沈家後院住過好幾個無親無故的老頭老太太,張老頭、李婆婆,後來都不知去向。沈太太說把他們送去省城的安老院了,但張老頭失蹤前,還常在巷口跟我抱怨,說沈家天天少給他做飯,逼他簽什麼字……後來那些人一個都沒再露過面。」
這段話,與客廳牆底刻著的「今天他們又少煮一份飯」和梅姨的失蹤交織在一起,在許苓腦海中串成了一條令人毛骨悚然的線。
回到老宅時,已經是下午三點。沈澤去上班了,沈太太也沒有來。整棟大房子像是一具巨大的木質棺槨,安靜得能聽到空氣中塵埃飄落的聲音。
許苓站在客廳那面被重新封上的白牆前。沈澤今天早上出門前,特地用一塊木板和幾根釘子將那個破洞臨時封了起來,木板上還殘留著新木料的氣味。
許苓看著那塊木板,昨晚那陣「咚、咚、咚」的規律敲擊聲再次在耳邊回響。
那聲音不是幻聽,那節奏是在引導她。
她沒有去動客廳的木板。她轉身走上二樓,憑著自己對這棟房子結構的直覺,尋找那個夾層的延伸方向。老宅的二樓走廊有一處細長的儲藏夾道,平時只堆放著一些不用的舊紙箱。
這是老房子為了檢修管線留下的通道。
她戴上防塵口罩和頭燈,用螺絲起子撬開木栓。隨著木門被拉開,一股比昨天更濃烈、更壓抑的霉味與木頭腐朽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通道裡面極其狹窄,寬度僅容一人匍匐前進。兩側是粗糙的紅磚牆與支撐房屋的木骨架,上面佈滿了蛛網與厚厚的灰塵。
看著那深邃黑暗的夾層,許苓感到一陣沒來由的恐慌。她想了想,拿出手機給同在修復行當的朋友小林發了條訊息:「小林,我發現阿澤家老宅的牆壁內部是空的,我聽見有奇怪的敲擊聲。我現在進去探查一下,如果晚上七點我沒有回覆妳,請立刻報警並帶人來沈家老宅找我。」
發送成功後,她沒有猶豫,側著身子,一點一點地爬了進去。
頭燈的光束在黑暗中搖晃,照亮了前方狹窄的通道。這裡就是牆壁的夾層。她一邊往前爬,一邊能摸到身側冰冷的紅磚。當她爬行了約莫五米,來到客廳白牆正上方的位置時,她注意到身下的木板上,有著長年被拖曳、磨損的痕跡。
這裡曾有人頻繁地爬行過。
許苓繼續往前,通道開始呈直角往下傾斜,出現了一條近乎垂直的鐵梯,隱藏在兩面雙層磚牆的縫隙之中。這條鐵梯直通老宅的最底層。
她順著鐵梯小心翼翼地踩踏下去,手心全是冷汗。
當她的腳底終於踩到實地時,四周的空氣變得更加陰冷潮濕。頭燈的光束往前一掃,她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狹小的水泥平台上,而前方,赫然是一扇用鐵栓扣住的低矮木門。
木門上漆成了與牆體相同的白色,但在這無光的地下,那白色顯得無比詭異。
許苓伸手拉開鐵栓,推開了木門。
門軸發出乾澀的「吱呀」聲,在地下室顯得刺耳無比。
她矮身走了進去。這是一個隱藏在老宅地基下方的地下儲藏室,面積不大,牆壁沒有粉刷,露著潮濕的青灰色水泥,地上積著一層淺水。
屋裡空蕩蕩的,只剩下一張鏽鐵折疊床,上面散落著發霉的草蓆碎片。在牆角的一堆廢紙堆裡,許苓注意到了一些燒毀大半的灰燼,殘存的幾片焦黑紙角上,隱約能看見「自願贈與」、「產權讓渡」等印刷字樣。顯然,沈家已經清理過現場,並將絕大多數文件燒毀了。
但在鐵床床頭,放著一張粗糙的木凳,木凳上有一台落滿灰塵的舊式雙卡錄音機。
許苓的視線落在錄音機上。錄音機背面的電池蓋被透明膠帶死死封住了。她走過去,撕開膠帶,撬開電池蓋。裡面並沒有電池,而是塞著一張折疊得極小、用塑料薄膜包著的紙條。
梅姨為了防備沈家人,特意將最關鍵的日記與錄音藏在了這個錄音機內部的死角。
許苓抖著手展開那張紙條,上面字跡凌亂、神經質,與客廳牆上的刻字如出一轍:
「十月三日。張老先生的存摺昨天被太太拿走了。他今天一直哭。我知道我不該看,但我看見了。沈家人是鬼。」 「十月九日。我把張老先生藏進了夾層,我想帶他走,但沈澤發現了。他看我的眼神不對。我走不掉了,他們不會讓我走。如果有人看到這個……救救我們。我把證明錄在磁帶裡,就藏在卡帶槽內。」
許苓將紙條握在掌心,看向木凳上那台落滿灰塵的舊錄音機。她快步走過去,顫抖著手按下了錄音機的艙門鍵。
「咔噠。」
艙門彈開,裡面靜靜地躺著一盤磁帶。磁帶的標籤上用原子筆寫著兩個字:
「證明」。

第四章:牆裡的證明#
許苓將那盤寫著「證明」的磁帶緊緊攥在掌心,冰冷的塑料外殼像一塊烙鐵,激得她整個手掌微微發麻。
她必須立刻離開這裡,報警。
然而,還沒等她轉身走向那扇低矮的木門,頭頂上方突然傳來一陣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。那聲音並非來自二樓的走廊,而是直接在地下室上方的地板上震動,沉悶地迴盪在密閉的空間裡。
「苓苓?」
沈澤的聲音透過狹窄的通風管道傳了下來,帶著一種異樣的、空洞的乾澀。
許苓的心臟猛地一縮。她立刻關上手電筒,將磁帶塞進外套口袋,試圖將錄音機的艙門重新按回去。但在極度慌亂中,她的指尖撞到了按鍵,在死寂的地下發出清脆無比的「咔噠」聲。
上方的腳步聲瞬間停了。
短暫的死寂過後,鐵梯方向傳來金屬受重而發出的刺耳摩擦聲。有人在下來,速度極快,甚至帶著一絲氣喘。
許苓顧不得原路返回,環顧四周,這個潮濕的水泥儲藏室根本沒有其他出口。她只能咬牙鑽回那扇低矮的木門,順著鐵梯往上爬。但她剛爬了三格,手電筒的餘光就看到下方漆黑的陰影裡,一隻粗壯的手已經搭在了鐵梯的底端。
「苓苓,妳在那裡做什麼?」沈澤的聲音從下方傳來,因為空間狹窄而顯得扭曲。
許苓沒有回答,用盡全身力氣往上爬。二樓那個維修口的亮光就在頭頂,那是她唯一的生路。然而,當她氣喘吁吁地爬到鐵梯頂端,準備鑽進水平的夾層通道時,一隻冰冷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腳踝。
「放開我!」許苓尖叫,另一隻腳拼命往後踢。
腳尖似乎踢中了沈澤的臉,下方傳來一聲悶哼,抓著她腳踝的力量鬆了些。許苓趁機手腳並用地往前爬,鑽進了那條僅容一人匍匐的通道。
身後的腳步聲如影隨形。沈澤的體型比她高大,在狹窄的通道裡行動受限,但他拉扯木骨架和紅磚的聲音在許苓耳邊如同野獸的咆哮。
「苓苓,聽話,別動!」沈澤在後面喘著粗氣,「妳什麼都不知道,這一切都是為了沈家!如果這件事暴露,沈家就全毀了!」
許苓不顧一切地往前爬,雙手在粗糙的木板和紅磚上磨得鮮血淋漓。終於,她看到了二樓走廊微弱的光線。她撐起身體,半個身子已經探出了維修口。
但就在這時,沈澤追了上來。他一把抱住了許苓的雙腿,將她往黑暗的通道深處拖。
「放手!阿澤,你瘋了!這是犯罪!」許苓大喊,雙手死死扣住維修口邊緣的木框。
「我沒瘋!瘋的是梅姨,還有那些老傢伙!」沈澤的臉色在黑暗中顯得無比猙獰,他將許苓拖回通道中,隨後猛地合上了維修口的木門。
「砰!」
黑暗瞬間將許苓吞沒。
隨後是木栓被插上、甚至有重物被推過來擋住木門的沉悶聲響。
許苓被困在客廳白牆正上方的夾層死角。這裡高度極低,她只能側躺著,四周是冰冷的磚牆,空氣稀薄得讓人窒息。
「阿澤!放我出去!」許苓拼命捶打著木門,但厚實的木板只傳回沉悶的聲響。
牆壁外,沈澤的聲音隔著板壁傳來,顯得有些遙遠而神經質:「苓苓,妳先在這裡待著。等媽把下面的事情處理好,我會放妳出來。妳是我的妻子,只要妳不說,沒人會知道。我們會像以前一樣好好過日子。」
許苓大口喘著氣,眼淚終於奪眶而出。她摸了摸口袋,那盤磁帶還在,但她的手機在爬進通道前留在了臥室的床頭櫃上。
她沒有任何與外界聯絡的工具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夾層裡的溫度越來越低,潮濕的霉味不斷吸入肺部,讓她大腦發昏。她知道,一旦沈太太把地下室清空,抹去所有生活痕跡,她就再也沒有機會揭發這一切,甚至可能成為下一個被「安置」的人。
許苓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她是一名修復師,她對這棟房子的牆體結構瞭如指掌。
她趴下身子,順著通道摸索,找到了客廳白牆正上方的位置。這裡的紅磚牆因為她昨天鑿開了一個洞,結構已經不再穩固。
許苓從工作服的口袋裡摸出了那把隨身攜帶的修復刮刀。
這把精鋼打造的刮刀是她最熟悉的工具。她將手電筒咬在嘴裡,藉著微弱的光線,找準了兩塊紅磚之間的縫隙,開始用力地刮刨水泥。
「沙、沙、沙……」
在寂靜的牆體內,金屬與水泥摩擦的聲音異常清晰。許苓一下又一下地刨著,手掌被震得生疼,甚至磨出了血泡,但她不敢停下來。
「沙、沙……」
不知道過了多久,一塊鬆動的紅磚被她用刮刀生生撬了出來。接著是第二塊、第三塊。
客廳天花板上方的磚牆被她挖出了一個口子。許苓透過口子往下看,那是客廳的白牆,沈澤用木板臨時釘住的地方就在下方不遠處。
她用刮刀猛烈地敲擊著木板與磚牆的交界處,同時扯開喉嚨大喊:
「救命!救命啊!」
這棟老宅雖然位於市郊,但此時已近晚上七點半。
老宅外面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拍門聲。許苓的朋友小林因為一直聯絡不上她,察覺到異樣,已經帶著派出所的執勤民警趕到了沈家大門外。
「沈先生!開門!我們接到報警,說有人在屋內被限制人身自由!」民警在大聲敲門。
而在花園裡的鄰居也聽到了白牆處傳來的撞擊聲,指著客廳高窗大喊:「警察同志!那面外牆裡面有動靜!我聽到有人在喊救命!」
許苓用盡最後的力氣,將刮刀插進木板縫隙,狠狠一撬。
「咔嚓!」
木板斷裂,一大片白色的漆皮伴隨著碎石膏轟然倒塌,露出了夾層裡許苓滿是塵土與血跡的臉,以及她伸出牆外求救的雙手。
民警隨即強行破門而入,將驚慌失措的沈澤當場控制。
半小時後,許苓被民警和消防員從夾層中救了出來。
她站在大雨滂沱的院子裡,身上披著毛毯,雙手纏著繃帶。幾名警察正從地下室走出來,為首的警官搖了搖頭,對旁邊的記錄員說道:「底下什麼都沒有,只有一張空床架,連灰塵都被打掃乾淨了。」
許苓轉過頭,看見沈太太站在走廊下,身上依舊穿著那件得體的灰色針織衫,面容冷靜,甚至配合地向警方提供著老宅「以前租客留下雜物」的說明。
許苓咬著牙,顫抖著從口袋裡掏出了那盤磁帶。
「這是在底下找到的。這是梅姨留下的。」
隨著播放鍵被按下去,錄音機喇叭裡傳來沙沙的磁帶雜音,隨後是梅姨那略帶顫抖卻無比清晰的聲音:
『……我知道他們總能把白牆重新刷好,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。但我把證據留在這裡了。沈澤,沈太太,你們藏不住的……』
這段錄音,成了揭開這棟大宅秘密的最後一把鑰匙。
半年後。
沈澤因涉嫌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、故意傷害及協助侵占他人財產等多項罪名被起訴,最終被判入獄。然而,正如梅姨在錄音中所擔心的那樣,沈太太在警方破門前,早已將地下室所有涉案文件與老人的日常用品付之一炬,甚至將名下相關的空頭養老基金迅速註銷。沈澤為了保護母親,在庭審中一口咬定所有囚禁與財產轉讓都是自己一手策劃,聲稱母親常年吃齋念佛、毫不知情。最終,因為切斷了所有直接參與的證據鏈,加上地下室已被清空,沈太太因證據不足而免於起訴,全身而退。
許苓與沈澤辦妥了離婚手續。她放棄了所有財產分配,隻身搬離了那個讓她夜夜噩夢的市郊老宅。
她成為了警方的關鍵證人,但漫長的訴訟程序讓她精疲力竭。
新租的公寓位於市中心一棟普通的公寓樓裡。房間不大,採光很好,牆壁刷著乾淨的、毫無雜質的白漆。
黃昏。
許苓坐在沙發上,手裡捧著一杯熱茶。屋子裡很安靜,只有窗外大街上隱約傳來的車流聲。
她放下茶杯,視線習慣性地在房間的四壁上掃過。
突然,她的目光定格在了沙發對面的那面牆上。
在距離地面約莫一人高的地方,乳膠漆的表面有一道約十公分長的、微微凸起的痕跡。那裡的顏色比周圍的純白稍微暗淡一些,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灰色。
那是一道新補上去的白痕。
許苓緩緩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牆邊。她伸出纏著淡色疤痕的手指,輕輕撫摸著那道凸起。
這只是一道普通的、因為牆體乾燥而產生的微小裂縫,被房東用膩子隨手抹平了而已。
還是說……
許苓將耳朵貼在冰冷的牆面上。
寂靜中,她分不清耳畔傳來的,是自己逐漸加速的心跳聲,還是那道白痕背後,又開始了新一輪緩慢而規律的敲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