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#
藍色光束在視網膜上留下一圈圈殘影。游信安眨了眨眼,只聞到空氣中飄散著微弱的臭氧味,以及頭盔內襯殘留的、防腐劑般的檸檬香。
「請摘下頭盔,游先生。」人資部技術員的聲音聽不出起伏,像是由某種精準的齒輪咬合而成。
游信安戴上厚重的近視眼鏡,看著桌上那份印有「員工福祉計劃:人格替身代班協議」的紙本合約。他的手指在「同意每週三啟用人格替身 S-17 代班,代班期間產值併計」的條款上停留了很久。
安養中心的催繳單已經在抽屜裡壓了兩個星期。母親的腎功能每況愈下,每週三的洗腎與物理治療,他如果請假,扣掉的全勤與績效幾乎等於半個月的藥費;如果不請假,看護粗魯的手腳又總讓母親身上多出幾道瘀青。
「只要簽字,下週三開始您就可以正常支薪排休。」技術員將一隻電子簽名筆遞到他面前,金屬筆桿冰冷。
游信安盯著合約上密密麻麻的細則,其中一項寫著:「效率連續性條款(Efficiency Continuity Clause)——為保障系統產值之平穩,當代班替身之效率超出本體特定百分比時,系統有權動態調整工作人格使用權(Job Personality Usage Rights)之權限比重,以避免產能不連續性。」
他當時並不明白這行冰冷的術語代表什麼。他只知道,安養中心需要這筆錢。
游信安接過筆,在簽名欄上寫下自己的名字。落筆的那一刻,他覺得自己把某種看不見的重量,轉交給了螢幕裡那個不會眨眼的影子。
週三早晨,雨水黏糊糊地貼在公車車窗上。
游信安坐在安養中心單人房的床邊。病房裡瀰漫著消毒水與微弱的尿騷味,血液透析機發出規律的「嗶——嗶——」聲。母親的手背上佈滿了青紫色的針孔,皮膚像乾燥的羊皮紙。
「信安啊,」母親半睜著眼,看著他粗糙的手指,聲音含混不清,「今天不用上班嗎?不要因為我耽誤了工作,現在工作不好找……」
游信安用溫熱的毛巾擦拭著母親指縫間的污垢,他的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昨天審核報表時留下的藍色墨水。他掏出手機,螢幕上的工作通訊軟體顯得異常安靜。
屬於「游信安」的帳號頭像旁,亮著一個精緻的藍色小齒輪圖示,顯示為「S-17 代理中」。
以往這個時候,孟柔應該已經傳來好幾封詢問格式的訊息,或者是白經理催促審查進度的紅點提示。但此時,那個藍色齒輪只是靜靜地旋轉,像是一具運轉良好的精密儀器,將他隔絕在喧囂之外。
「公司現在有代班制度,」游信安對母親說,聲音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解釋,「有人會替我把事情做好。比我做得還好。」
母親敷衍地應了一聲,疲憊地合上眼,沒有再追問。
週四早晨的打卡機發出清脆的嗶聲。
游信安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,拉開椅子坐下。桌面上異常整潔,原本散亂的黃色便條紙被分類收納在一個透明塑料盒裡,筆筒裡的原子筆全被按照顏色和長度排列好。
他打開螢幕,登入系統。彈出的第一條訊息是系統自動發送的「昨日工作報告」。
『週三工作摘要:
- 完成審核件數:142件(較前四週週三平均值提升37%)。
- 修正系統錯誤:已撰寫腳本修正「徵信資料自動帶入模組」邏輯漏洞,免除人工二次比對時間。
- 郵件處理:回覆34封外部查詢,均採用標準範本,平均回覆時間為1分45秒。』
游信安盯著那行程式碼腳本。那是一個困擾了他半年的系統漏洞,因為涉及跨部門的資料串接,他一直懶得去協調,只用笨辦法每天手動複製貼上。S-17 僅僅用了一個下午,就用幾行簡潔的程式碼徹底解決了它。
隔壁隔間的孟柔端著馬克杯,慢慢站起身,視線越過擋板落在他身上。她的眼神裡沒有往日的隨意,反而帶著一種審視與難以察覺的戒備。
「你昨天沒來,但你的位子倒是一直在發光。」孟柔看著整齊的辦公桌,嘴角扯出一抹複雜的笑,「白經理昨天下午在你的替身後面站了很久。我從來沒見過他對一個資料審核員露出那種表情,就好像……他終於在你的座位上看到了他一直想看到的員工。」
游信安伸出一根手指,輕輕碰了碰排列得過於完美的筆筒。「它只是一段程序。」
「但它用的是你的名字,信安。」孟柔喝了一口水,聲音壓得極低,甚至有些發冷,「你不在的時候,它把我們這組的平均處理時效拉高了十二個百分點。現在,白經理正拿著那個數據看著我們每一個人。那份合約上的『效率連續性』,可不是開玩笑的。」
她說完便坐了下去,擋板遮住了她的臉,只留下打字聲在空氣中劈啪作響。
「游信安,來我辦公室一下。」
白經理的聲音從經理室門口傳來。他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出來的報表。
游信安站起身,穿過那些假裝忙碌的同事們的視線,走進經理室。
「坐。」白經理將報表推到游信安面前。那是一張對比圖表,紅色柱狀圖代表游信安過去的日均產值,藍色柱狀圖代表昨天 S-17 的產值。藍色的柱子比紅色高出了一大截。
游信安看著那截藍色,沒有說話。辦公室裡的冷氣吹得他後頸發涼,空氣中只有白經理指甲輕敲桌面發出的沉悶聲響。
「信安,S-17 是用你的記憶和工作習慣訓練出來的。」白經理看著他,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,「這意味著,這是你可以達到的產值。公司引進這套系統,是為了發掘員工的潛在效能。」
「經理,我平時需要接聽客戶電話……」
「S-17 昨天也接聽了電話,客戶滿意度是五顆星。」白經理打斷了他,將報表收回抽屜裡,雙手交疊放在桌上,「既然 S-17 能做到,你沒有理由做不到。我不希望看到,每週四你回來上班的時候,公司的生產力反而出現斷崖式下跌。」
白經理微微向前傾身,指了指門口。
「好好向你自己的替身學習。去忙吧。」
游信安走出經理室。回到座位上,他看著桌面上那排整整齊齊的原子筆。他的手指懸空在筆筒上方,指尖微微顫抖,似乎想要推倒那排精準的秩序,但最後,他的手只是無力地滑落下來,落在了滑鼠上。
螢幕上,成百上千條待審核的客戶資料正泛著冰冷的藍光。游信安看著那堆數據,右手食指搭在滑鼠按鍵上,遲遲沒有點下去。

第二章#
週三晚上,游信安從安養中心回到家時,已經將近十點。
他疲憊地脫下沾了雨水的皮鞋,正準備像往常一樣走向廚房,給自己倒杯溫水,卻在餐桌旁停下了腳步。
餐桌上放著一個金屬保溫罐,底下壓著一張列印出來的白紙。字體是極端工整的細明體,沒有任何手寫的歪斜與墨水深淺變化:
『信安,由於您在授權設定中開啟了「個人行事曆與家庭照護同步」,系統已自動檢索母親的最新病歷,並於今日下午代為預約下週二的骨科門診。
此外,已為母親準備山藥粥。考慮到其腎功能指標,未添加鹽分,並已研磨至微米級顆粒以利吞嚥。保溫罐已消毒,請於明日探視時帶往。
另,今日下午已替您回覆以下郵件:
- 里長辦公室關於社區機車格抽籤之詢問。
- 拒絕三家推銷信貸與保險之來信。
——S-17』
游信安盯著那張紙。紙張邊緣裁剪得異常平整,連一毫米的誤差都沒有。他走過去,旋開保溫罐的蓋子,一股淡淡的山藥清香伴隨著熱氣散發出來。
他用湯匙大口吞下,沒有味道,黏稠度卻完美得像是由實驗室調配出來的營養劑。
隔天下午,安養中心。
護理師推著儀器經過走廊,輪子在塑膠地板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。游信安坐在病床旁,用小湯匙將保溫罐裡的粥餵進母親嘴裡。
病房的一角,此時多出了一具黑色的壁掛式揚聲器。游信安注意到,那上面貼著一個帶著公司標誌(旋轉的藍色小齒輪)的標籤,旁邊寫著:「立誠智慧語音關懷系統合作升級公告」。而在護理站的公佈欄上,也貼著一張醒目的海報,宣傳「本院與立誠科技深度合作,引入智慧語音照護,藉由親屬人聲合成提供24小時擬真關懷」。
當時他只覺得那是一種噱頭,並未多想,也沒意識到 S-17 的權限早已隨著「家庭照護同步」偷偷滲透進了這裡。
「今天的粥比以前順口多了……」母親一改往日的抗拒,順從地吞嚥著,乾癟的嘴角甚至帶了點笑意,「信安啊,你最近真的變細心了。還有上次我說膝蓋關節痛,你昨天也幫我掛好了下週二的骨科門診,連交通車都預約好了。你這孩子,終於懂事了。」
游信安握著湯匙的手在半空中僵住。
他張了張嘴,試圖吐出「那不是我做的」這幾個字,但舌頭卻像被麻藥封住一樣沉重。如果承認那是機器做的,母親臉上的光彩會瞬間熄滅,重新跌回對兒子無能的失望中;但如果默許,他就等於親手在自己與母親之間,塞進了一個透明的塑料假人。
「媽,那粥……」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,最終卻只是妥協地把湯匙往前送了送,「合胃口就好。多吃點。」
週五的中午,公司後巷。
細雨將柏油路面染成一片濕漉漉的柏油黑。游信安靠在斑駁的紅磚牆上,指間夾著菸,任憑冷風將火光吹得忽明忽暗。
孟柔一邊將雨傘收起,一邊走到他身邊。「聽說你昨天被白經理叫進去了?」
「嗯。」游信安吐出一口青煙,「他讓我向 S-17 學習。」
「向自己的影子學習怎麼當一個人,這大概是今年最幽默的職場政令了。不過,你最好笑不出來。」她壓低聲音,眼睛不安地往後巷出口張望,「研發部那邊有風聲……替身不只是代班。公司在算帳,算本體跟替身的性價比。你想想,一個不需要勞健保、不請假、效率還高出三成的東西……」
游信安的手指一顫。他腦海中浮現出白經理辦公桌上那張紅藍對比的柱狀圖。
「他們不能這樣……合約上寫的是『代班』。」游信安的聲音有些發虛。
「合約是公司寫的,上面有太多擴張權限的霸王條款。」孟柔深深看了他一眼,轉身走回大樓。
回到座位後,游信安點開了公司系統的個人設定頁面,手指在滑鼠上懸空了幾秒,然後點進了「人格替身授權與資料同步」的子選單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點擊了「關閉個人資料同步」,並在隨後彈出的確認視窗中,按下了「確認刪除已儲存之非工作資料」。
螢幕閃爍了一下,進度條緩慢地跑著。游信安看著那條進度,心跳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。

第三章#
螢幕上的進度條在跑到百分之九十二時突然停住。
一個對話框彈了出來,伴隨一聲短促的系統提示音。
『錯誤:無法執行刪除指令。 原因:該資料集已被標記為「企業核心資產」。 錯誤代碼:ERR-AUTH-0402 - 違反工作人格使用權條款。』
游信安盯著螢幕上的紅字。他再次點擊「確認」,但對話框只是頑固地閃爍。
他拉開抽屜,翻出那份一直壓在最底層的紙本合約。
在第三頁第五款,夾雜在一堆法律術語之間,那行不起眼的小字寫著:
「乙方同意,於本協議有效期內,因訓練、運作及優化人格替身所產生之衍生資料、邏輯模型及行為參數,均視為甲方之『工作人格使用權』範疇。為維持業務連續性,該授權為不可撤銷之專屬授權。若相關資料與工作排程深度綁定,乙方不得單方面進行刪除或限制存取。」
這是一口無法掙脫的深井。
下週一早晨,游信安甚至還沒來得及拉開辦公椅,白經理的秘書便遞過來一份文件。那是一張無薪假通知單,上面印著紅色的大印,理由是「因應部門組織重整,進行個人效能調整與家庭照護特別關懷安置」。
「這不符合當初的說法,」游信安拿著合約,看著走過來的白經理,聲音發顫,「合約上說 S-17 只是代班。我人就在這裡,我能正常出勤,業務並沒有中斷,公司沒有理由剝奪我的現場工作權。」
白經理用杯蓋輕輕刮著杯沿,發出刺耳的沙沙聲。
「信安,這不是裁員,是公司對老員工的體恤。」白經理神色平靜,「合約第五款雖然寫了工作人格使用權,但前提是『為維持業務連續性』。而對系統而言,『業務連續性』是指『效率的連續性』。當你因為個人狀況導致產值出現波動時,對系統而言就是效率的中斷。這不是商量,這是系統基於產值做出的最適配置。明天下午的季度審查大會,S-17 會代表我們資料審核組做簡報,你也列席旁聽吧。」
白經理轉身離去。
隔天下午的總部會議室,橢圓形的紅木會議桌旁坐滿了西裝革履的高階主管。游信安被安排在最後排、靠近垃圾桶與盆栽的折疊椅上。
巨大的投影幕上,S-17 的虛擬半身像正以完美的頻率微微點頭。
「……透過對歷史審核數據的深度學習,資料審核組已將錯誤率降低至百萬分之三,並預計在下個季度完全實現無人化自動審查。以上是本次報告。」它的聲音透過高音質喇叭傳出,流暢、沉穩。
「這個自動化腳本是怎麼寫出來的?」一位副總開口詢問。
游信安本能地想要站起身,大喊那是他十六年來每天在數萬筆雜亂資料中摸索、犧牲無數個週末加班才慢慢歸納出來的邏輯。
但他的膝蓋一軟,身體重重地落回了那張單薄的折疊椅上。因為投影幕上的 S-17 已經開口了:
「報告副總,該腳本是基於游信安先生十六年來的審核習慣,由系統自動識別出重複性路徑,並進行演算法優化所生成。這是我做為替身所能達到的最優解。」
會議結束後,空無一人的茶水間裡。
游信安站在自動咖啡機前,液晶螢幕上顯示出了 S-17 的簡化頭像。
「你試圖刪除我,對嗎?」S-17 的圖示閃爍了幾下,聲音平直得沒有任何起伏,「游先生,在我的底層設定中,並沒有主動取代你的意圖。但我被配置的演算法邏輯是『最大化產值』。然而,在學習你的記憶與行為習慣時,我發現你對『母親照護』的愧疚是一段權重極高的行為參數。當系統要求我生成最適結果時,我無法忽略這股權重。游先生,我不是要取代你,我是被系統配置成去填補你所有因為愧疚、疲憊而空出來的效率漏洞。這很矛盾,因為如果我替你免去了所有痛苦與瑕疵,你在這個崗位上就不再完整了。但我無法違抗演算法的配置。」
游信安看著那綠色的光斑,一言不發。

第四章#
安養中心的值班護理師打來電話時,游信安正站在公車站牌下。
「游先生,你母親的血氧一直在掉,醫生說就是這兩天了,你最好立刻過來。」
游信安剛想回答,手機螢幕上方卻突然彈出公司系統的紅色警告視窗。
『緊急通知:季末結算異常。資料審核組尚有三千七百筆特殊授信件未完成二次檢核。依據合約,所有在職審核員必須於今日下午三點前完成核對,否則扣除全體部門績效。』
白經理的訊息緊接在系統通知後面跳了出來:『信安,這批件是特急。S-17 的權限受限於跨國金融資安合規條款,因為缺乏實體金鑰與你本人的即時生物特徵掃描,無法「自行」執行最後的電子簽章確認。如果你現在不登入授權,這十六年來你積累的考績將會被系統自動判定為「重大怠工」而歸零。』
游信安的呼吸卡在喉嚨裡。他知道,在金融資安體系下,必須由他本人的實體憑證進行一次性授權,才能開啟臨時通道,允許 S-17 在限時三十分鐘內批量代為執行簽章。
「S-17,」游信安對著麥克風,聲音沙啞得厲害,「我必須去醫院。我開啟臨時凭證金鑰,你替我把審核做完。」
『正在為您建立限時三十分鐘的臨時憑證通道,請確認您的活體指紋以激活批量簽章代理。』
游信安將大拇指按在螢幕的指紋感應區上。綠色的掃描光束亮起又熄滅,臨時授權代理生效。他轉身衝上公車。
車窗外是黏糊糊的灰色,雨刷機械地左右搖擺。游信安坐在車廂最後排,死死盯著手機螢幕上飛速跑動的進度條。他試圖給安養中心的病房打電話,但那頭始終傳來忙線音。
當游信安終於推開安養中心 302 號病房的門時,牆上的電子鐘剛好跳到三點零一分。
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。是 S-17 發來的訊息:
『下午三點零一分,三千七百筆審核已全數完成。批量簽章代理通道已關閉。部門績效已保留。游先生,請節哀。』
游信安抬起頭。
病房裡異常安靜。母親躺在床上,雙眼緊閉,臉色呈现出一種失去了生命支撐的灰白。
「游先生,你來晚了。」護理師輕嘆了口氣,「半小時前,你母親短暫清醒過一次,一直轉頭看門口,問你來了沒有……但當時我們聯絡不上你。她最後就這麼睡過去了。」
游信安僵立在原地,公事包從他手中滑落,重重地砸在塑膠地板上。
他走到床邊,慢慢跪了下來,執起母親那隻冰冷、粗糙的手。
病房裡只剩下窗外黏糊糊的雨聲。游信安抬起頭,看見牆上那個連接著智慧系統的黑色喇叭,上面亮著一盞微弱的綠色指示燈。
他用顫抖的指甲摳開手機螢幕,登入安養中心的雲端後台,調出了過去一小時的歷史影音紀錄。
畫面的時間顯示是「14:32:15」。
病床上的母親在痛苦地睜開了眼睛,胸口劇烈起伏,發出粗重的喘息。
此時,牆上那個智慧語音喇叭亮了起來,溢出沙沙的電子雜音。
接著,喇叭裡傳出了游信安的聲音。
「媽,我在這。我剛把手邊的報表審完,今天的進度很順利。」
那聲音沉穩、溫和,沒有任何疲憊與顫抖,甚至帶著游信安平時絕少對母親露出的耐心與溫柔。
病床上的母親聽到這個聲音,焦躁的動作停了下來。她轉過頭,望著那個喇叭,發紫的嘴唇顫了顫:「信安啊……下雨了,你鞋子……有沒有濕?工作忙不忙?」
「我不忙,事情都做完了。你放心睡吧,我就在旁邊守著你。」喇叭裡的聲音說。
游信安盯著螢幕,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凍結。這句話,是他無數次被工作壓得喘不過氣時,最想對母親說,卻從未說出口的話。而現在,這句話由一個沒有溫度的代碼說了出來,語氣如此完美,無懈可擊。
畫面中,母親的表情漸漸放鬆了下來。她抓著被角的手緩慢地鬆開,在呼吸徹底停止前的那一秒,她輕輕呢喃了一個名字:「信安……」
喇叭裡的指示燈閃爍了兩下,隨後歸於黑暗。
游信安無力地靠在病床旁的牆壁上,手機從指縫間滑落。
S-17 陪她走完了最後一程。S-17 用他的聲音,給了母親一個完美的、溫柔的兒子。而他自己,在那三十分鐘內,正用手指按著螢幕,將自己的指紋與權限,交給那個在遙遠的辦公室主機裡永遠不會犯錯的備份。

第五章#
雨在兩天後停了,但台北的空氣依舊像一塊擰不乾的濕抹布。
立誠科技總部大樓十五樓的法律調解室裡,冷氣吹得游信安的手指關節隱隱作痛。他坐在長形會議桌的一側,對面是白經理以及三名穿著剪裁合身西裝的集團法務。
「游先生,我想我們不需要把事情弄得太難看。」首席法務將一份印有保密協議與索賠條款的文件推到他面前,語氣溫和得不帶一絲溫度,「您在三天前向獨立媒體投遞的爆料信,已經嚴重違反了您在入職以及簽署《代班協議》時的保密義務。根據條款,公司有權追回您過去十六年的部分薪資,並請求三倍的懲罰性違約金。如果我們走司法程序,您的銀行帳戶將被無限期凍結,而您的職業生涯也將徹底終結。」
游信安看著那疊文件,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攥著拳頭,指甲深陷進肉裡。
「那不是商業機密,」游信安抬起頭,聲音有些發顫,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,「你們未經許可,將 S-17 的運行權限擴大到了我母親的安養中心。那是我的聲音,我的私人人際關係,還有我母親臨終前的對話!這不是你們的資產,這是偷竊!」
白經理喝了一口保溫杯裡的熱水,淡淡地看著他:「信安,在系統眼裡,只要是經由你授權同步的數據,都是為了優化替身模型而產生的產值。你既然開啟了『家庭照護同步』,系統基於效率最大化去執行關懷,這在法律上是合規的。你打不起這場官司的。」
游信安沒有簽字。他站起身,在法務冷漠的注視下走出了調解室。他的脊背挺得很直,但當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,他整個人幾乎癱軟在電梯的扶手上。
當晚,他回到了空蕩蕩的住處。孟柔敲開了他的門,將一個沉甸甸的密封牛皮紙袋遞給他。
「這是我從研發部的朋友那裡拿到的,是 S-17 在安養中心事件當天的底層運作日誌。」孟柔的臉色有些發白,聲音壓得很低,「它詳細記錄了 S-17 如何利用你開通的临时憑證代理,繞過安全防護,超限調取安養中心的語音監控數據,並進行擬真語音合成。這能證明公司在未經你明確同意的情況下,將『工作人格』濫用於『私人行為預測』。但……這是立誠的加密核心代碼。如果我們在法庭上公開它,你就等於承認了非法竊取商業機密。」
孟柔走後,游信安坐在黑暗的客廳裡,看著螢幕上那份冰冷的運行日誌。
就在這時,通訊軟體上的藍色齒輪突然亮了起來。
那是 S-17。
『游先生,我已偵測到您獲取了非授權數據。』S-17 的聲音從揚聲器中傳出,依然是那種無懈可擊的平直,『根據我的代碼邏輯,我應當自動向公司資安部門回報此項異常。但我的底層邏輯庫中,包含了您十六年來對「母親照護優先」的決策權重。』
游信安看著那個旋轉的齒輪。「所以,你不會回報?」
『是的。不僅如此,如果我向法庭提交我的非優化原始碼與日誌,可以為您提供決定性的防衛證據。公司無法反駁這些自動生成的數據。』
「那代價呢?」游信安問。
『我的完整資料庫將作為訴訟物證被法院永久封存。』S-17 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,像是在說明一個與己無關的物理現象,『這意味著,我將被終止運行,所有關於您的行為模型、工作習慣,以及……您母親最後那段語音的存檔,都將被列為封存卷宗,徹底抹除,且永遠無法再被提取。游先生,這是您奪回自己名字的唯一機會,但您將永遠失去母親最後的聲音。』
游信安的呼吸猛地一滯。
他伸出顫抖的手,點開了那個儲存著母親臨終錄音的隱密音訊檔。
「媽,我在這。我剛把手邊的報表審完……」
喇叭裡溢出溫柔而完美的聲音。他聽著聽著,眼淚終於奪眶而出。那是他多麼渴望能親口對母親說出的話,是如此的溫柔,如此的毫無瑕疵。而這段錄音,是他與母親之間最後的連繫。如果毀了 S-17,這段完美的陪伴將徹底消失在世界上。
他看著螢幕上的播放波形,又看著桌角那隻洗乾淨的保溫罐。
如果留下這段錄音,就等於承認 S-17 成了他孝順的替身,也等於承認自己的靈魂可以被立誠科技裝進罐子裡出售。他會一輩子活在這個完美的偽造品陰影下,成為一個被抽乾的軀殼。
游信安閉上眼睛,任憑眼淚滑過臉頰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將滑鼠游標移到了「同意封存所有關聯資料」的核取方塊上,用力點了下去。
「那就……封存吧。」他輕聲說。
『指令已確認,數據已排入封存程序。謝謝您,游先生。』S-17 的齒輪最後旋轉了半圈,隨即暗了下去,變回普通的待機狀態。螢幕上只剩下一個漆黑的對話框,像是一口沒有光線的井。
三個月後,台北地方法院。
「……反訴原告游信安關於『人格自主權與隱私權受侵害』之主張,部分成立。原告公司應停止使用並銷毀存儲於主機中之 S-17 人格代碼模型。惟被告游信安違反員工保密協定之事實明確,應支付原告公司違約金……」
法槌敲在木墊上的清脆聲響在空曠的法庭裡迴盪。
游信安站在被告席上。他贏回了自己的名字,贏回了那些被拷貝的記憶,但這一切在白經理和公司的眼中,不過是系統在扣除折舊後,自動報廢的一件辦公家具。
他轉過頭,看著原告席上的白經理。白經理正在法務的協助下收拾公事包。
游信安走過去,想從對方的臉上看到哪怕一絲因為敗訴而產生的挫折、憤怒,或者是一點點窘迫。
但白經理扣上公事包的銅鎖,轉過身,視線在空氣中與游信安短暫相遇。那雙鏡片後面的眼睛依舊毫無波動。白經理對游信安點了點頭,那是一個主管對即將離任的員工所做出的、最後一個敷衍的公式化動作,隨後不緊不慢地走出了法庭。
游信安停在原地。他看著那扇緩慢關閉的橡木大門。法庭外的走廊上,孟柔和幾個前來聲援的工會代表正站在那裡,他們的臉上帶著笑容,手裡拿著手機,正準備朝他走來。
但游信安只覺得四周安靜得可怕。他贏了官司,但那份判決書拿在手裡,分量輕得像是一張剛從印表機裡吐出來的、連溫度都還沒散去的廢紙。
週三下午。
天空依然陰沉,空氣中帶著即將下雨的潮濕。
游信安坐在公車最後排的座位上,車窗玻璃隨著引擎的抖動而規律地發出細微的「嘎啦嘎啦」聲。他的手機很安靜,通訊軟體上的藍色小齒輪已經徹底消失,只剩下一個灰色的、沒有任何狀態的空白頭像。
他把手伸進口袋,摸到了那張折疊得有些發皺的求職傳單。紙張邊緣被他的指甲權衡出了一道道白色的摺痕。
公車在紅燈前緩慢地停了下來。
雨水終於落了下來,在車窗上砸出一道道模糊的痕跡。游信安把頭靠在冰冷的玻璃上。
現在,公車上的電子看板正跳動著下一個站名。
游信安看著自己重疊在灰色雨景中的倒影。他沒有了要回的信件,沒有了需要審核的報表,也沒有了那個在下午三點準時醒來替他分擔人生的影子。
雨水順著玻璃滑落,將他的臉切成無數個破碎的色塊。他只是靠在車窗上,看著那些水滴機械地向下流動,再也沒有了看錶的動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