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借雨師 (Rain Lender) 封面圖片借雨師 (Rain Lender) 封面圖片

第一章:第一罐雨#

雲散得太乾淨,天穹便顯得有些單薄,像是一層薄而脆的青瓷,經不起烈日再曬幾日。

阿澗站在乾裂的田埂上,泥土在他草鞋底下碎成細小的粉塵。四周的稻葉早已不再翠綠,邊緣焦黃,乾癟地垂掛著,像無數隻在風中嘆息的枯乾手指。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被烤焦的腥氣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一口帶砂的熱風。

老借雨師站在他身側,乾枯的手指撫摸著一隻青灰色的陶罐。那罐子粗糙得很,連釉都沒上好,表面還殘留著捏陶時留下的指紋。

「阿澗,拿著。」師父的聲音像落葉掠過石板,沙啞而輕。

阿澗雙手接過雨罐。罐子比想像中要沉,入手處冰涼沁骨,隱約能聽見裡面有細微的潮汐聲,彷彿裡面正關著一整座夏日的湖泊。那一瞬間,少年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。無數個在烈日下挑水挑到肩膀脫皮的午後,無數次看著村人對天哀求的無助,彷彿都在這沉甸甸的陶罐中找到了出口。他不再是那個只能看著乾旱嘆氣的學徒了,從今天起,他將是能安撫這片土地的借雨師。他手指不自覺地扣緊了罐身,掌心滲出一層溫熱的汗。

「揭開蓋子,對著風。」師父退後半步,雙手攏進寬大的袖子裡,神色平靜地望著遠處乾涸的群山。

阿澗深吸一口氣,壓下胸膛裡如鼓的跳動。他用顫抖的右手撥開木塞。

那一瞬間,陶罐的口部吐出一股極淡的白霧。霧氣並不急著散去,而是像有生命般貼著地面蔓延,將焦黑的泥土染上一層深色。天空似乎感應到了什麼,原本亮得刺眼的日光微微一暗,幾片薄薄的雲影從山頭那端生了出來,層層疊疊地往村落上空聚攏。

阿澗閉上眼,聽見了風聲的轉變。風裡開始有了潮濕的甜味。

「沙……沙……」

第一滴雨落在阿澗的額頭上,涼得他打了個激顫。接著是第二滴、第三滴,雨點敲擊在乾枯的稻葉上,發出清脆的琵琶聲。

「下雨了!真的下雨了!」

田埂遠處傳來村民的歡呼聲,幾名農夫衝出茅草屋,張開雙臂迎接著天空落下的水滴。雨勢並不大,只是一場輕柔的細雨,如煙如霧地籠罩著整片乾涸的土地。

阿澗看著雨水滲入乾裂的泥縫,將土地重新黏合,看著那些垂死的稻稈在雨中慢慢挺直了腰桿。狂喜之後,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在心中油然而生。他挺起胸膛,感受到全身的血液隨之沸騰——這場雨是他帶來的,是他手裡的陶罐拯救了這片幾乎乾枯的家園,他是村民的恩人。他攥著雨罐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,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揚,迎著雨絲仰起臉,任由涼爽的水氣撲在面頰上,聽著四野傳來的歡笑,沉浸在身為借雨師的驕傲之中。

他得意地將木塞重新塞回罐口,轉頭看向師父,正想討句誇獎,卻發現師父的目光穿過煙雨,落在村頭老槐樹下。

那裡坐著村裡的老人阿良公。此時,阿良公正有些茫然地摸著自己的額頭,任由雨水打濕他稀疏的白髮。

這時,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從村道上急匆匆地跑來,手裡撐著一把破爛的油紙傘,一邊跑一邊喊:「爹!下雨了!快回屋躲雨,別著涼了!」

少年跑到阿良公身前,細心地扶起老人,將傘大半遮在老人頭上。

阿良公卻沒有立刻起身。他轉過頭,眨著混濁的雙眼,打量著眼前這個氣喘吁吁的兒子。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絲遲疑與疑惑,像是努力要在腦海中拼湊出某個關鍵的片段。

「我的兒啊,」阿良公縮了縮肩膀,有些侷促地笑了笑,手掌撫上少年的臉頰,聲音卻帶著一絲心虛的顫抖,「爹自然知道你是我的好兒子……可爹這腦子,怎麼突然想不起,你叫什麼名字了?」

少年扶著老人手臂的手僵住了,雨水順著破傘的邊緣滴落在他的肩膀上。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的父親,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凍結。

站在田埂上的阿澗,手裡雨罐的冰冷涼意彷彿順著手臂蔓延到了全身,他嘴邊的笑意也漸漸淡了下去。細雨打在青灰色的雨罐上,發出冷清的滴答聲,而他心中的自豪與溫度,不知為何竟隨之冷卻了下來。

第一章:第一罐雨插圖


第二章:被扣除的記憶#

那場雨來得快,去得也快。雲氣散去時,日頭又重新逼了出來,將空氣裡那點微弱的潮濕迅速榨乾,只留下泥土吸飽水分後吐出的腥熱。

阿澗抱著雨罐走在後面。不知道是不是錯覺,那隻原本帶給他無上自豪的青灰色陶罐,此時在他懷裡沉得像裝滿了鐵砂。

老借雨師的腳步有些蹣跚,寬大的麻布袖子在熱風中乾癟地飄動。他沒有回頭,每一步都精準地避開了剛剛淋濕的泥濘,只走在那些最乾燥、最堅硬的石子路上。

「師父……」阿澗終於忍不住開口,聲音乾巴巴的,「阿良公剛剛,不認得小山了。他說他不記得兒子的名字了。」

老借雨師沒有停步,只是發出一聲極輕的鼻息,像是一片枯葉被風吹落在地。

「年紀大了,忘些事情也是常有的。」

「不對。」阿澗快步搶上前,攔在師父的面前。他抱著罐子,看著師父那張溝壑縱橫、如同乾裂土地般的臉,「以前阿良公連去年的穀價都記得清清楚楚。而且……就在雨落下來的那一刻,他就突然想不起來了。師父,您先前說過,每一口雨罐都有它的脾氣,那我們帶來的雨,到底是從哪裡來的?」

老借雨師停下腳步。他看著阿澗,那雙混濁的眼睛裡沒有往日的溫和,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。他伸出枯槁的手指,輕輕敲了敲阿澗懷裡的陶罐。

「咚。」

罐身發出一聲沉悶的低鳴。阿澗的心口隨著這聲甕響猛地一抽。他低下頭,聽見罐子裡原本澎湃的潮汐聲似乎變了,那一聲聲的水浪裡,竟夾雜著細碎的、黏糊糊的囈語,像是無數人在睡夢中徒勞地囈語,想抓住些什麼,卻只能任由水流沖刷而去。

「阿澗,你覺得,天老爺憑什麼要聽你的?」老借雨師的聲音很輕,卻像是一記重錘擊在阿澗胸口,「這天底下,沒有平白無故的甘霖。你手裡的雨,是拿東西去換的。」

「換的?」阿澗的臉色瞬間白了。他看著自己粗糙的指尖,那上面還殘留著雨罐表面的泥土微粒,「拿什麼換?是阿良公的記性?是我們偷了他的記憶?」

老借雨師沒有回答,只是看著他,那種眼神讓阿澗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。那不是犯了錯的愧疚,而是一種早已對殘酷妥協的冷漠。

「那我呢?」阿澗的聲音顫抖起來,眼眶泛起溫熱的淚水。他看著這口自己無比自豪、視為救贖的雨罐,此時它像是一個無底的深淵,正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氣,「這場雨是我引下來的,是我開的木塞……是我奪走了阿良公的兒子!師父,您早就知道對不對?您教我借雨,其實是教我怎麼當一個小偷?」

「閉嘴。」老借雨師低喝一聲,聲音雖輕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「如果沒有這場雨,阿良公和小山今年冬天就會餓死在炕上。人都死了,還要名字做什麼?」

「可是他連自己的兒子都忘了!」阿澗緊緊抱著雨罐,彷彿那是個隨時會咬人的怪物,淚水終於奪眶而出,「這不對……我們不能幫著天老爺去搶別人的東西。師父,您告訴我這不是真的,以前那些雨,那些您借來的雨,難道都是……」

老借雨師閉上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當他再度睜開眼時,那雙混濁的眼底似乎沉澱著數十年的疲憊。

「都是。」他的聲音輕得像是從地底滲出來的,「但以前,不是這樣的。」

他蹲下身,用枯槁的手指在乾裂的泥地上畫了一個圈。

「歷代借雨師傳下的規矩,是用小罐借小雨,把代價攤得又薄又碎。一場細雨落下來,東頭劉嬸忘了一首小時候的童謠,西頭陳老三記不清去年酒釀的味道,趕集的老嫗把日子記岔了一天……都是這些芝麻綠豆的小事。碎得像撒進河裡的沙,誰也不會發覺。就算有人覺得腦子不太靈光了,也只當是自己年紀大了,或是天熱中了暑。」

他站起身,目光落在阿澗懷裡那隻青灰色的陶罐上,神色複雜。

「為師借了四十年的雨,每一場都小心翼翼,專挑最不起眼的碎記去填。四十年,沒有一個村民察覺過。」他頓了頓,聲音忽然沉了下去,「可今年不一樣。這場旱,是老天爺把天穹整個封死了。連一隻小罐借來的細雨,都要拿一個老人對兒子的記性去換……阿澗,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」

阿澗的嘴唇哆嗦著,說不出話。

「意味著天價漲了。」老借雨師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,「以前一場細雨只收幾粒沙,如今一場細雨就要收一塊骨頭。要是動用那隻黑罐……」

他沒有說下去,只是看了一眼神龕的方向。阿澗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黑色雷紋雨罐沉默地佇立在神龕最深處,漆黑的罐身上隱隱有電光流轉,像是一頭蟄伏的巨獸。

他忽然明白了師父先前為什麼對阿良公的事那般冷漠——不是不心痛,而是師父比任何人都清楚,這僅僅是個開頭。

老借雨師嘆了口氣,劈手奪過阿澗懷裡的雨罐。他的動作有些粗暴,卻極其熟練。他轉身,佝僂著背,一步步朝著半山腰的小廟走去。

阿澗站在烈日下,汗水與眼淚混在一起,滑進乾裂的嘴角,一片苦澀。他看著師父的背影,那件寬大的麻布衣服此時看起來,像是一張裹屍的布,沉重而死寂。

回到小廟,老借雨師將雨罐妥帖地放回神龕上。他轉過身,看著倚在廟門口、失魂落魄的阿澗。

起風了。但這一次,風裡沒有半點濕意,粗糙地刮在兩人的臉上,像是無數粒乾燥的砂礫在摩擦。

老借雨師走到廟門前,望著遠處那片被熱浪蒸騰得有些扭曲的群山,眉頭鎖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深。他那雙因長期觸摸粗糙陶罐而結滿厚繭的手,重重地搭在阿澗的肩膀上。

「阿澗,別去想阿良公了。」老借雨師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在泥土裡拖行,「今天這場雨,連地皮都沒浸透。今年的天象壞透了,這場大旱,才剛開了個頭。」

他手上用力,捏得阿澗肩膀發酸。

「用不了多久,這地底的旱鬼就會把所有的水都吸乾。到那時候,村子需要的是一場能救命的大雨。」老借雨師盯著阿澗那雙盛滿驚恐與懷疑的眼睛,聲音沙啞而緊繃,「而那一場雨,會拿走更重的東西。你要做好準備。」

第二章:被扣除的記憶插圖


第三章:村民的請願#

日頭一天比一天毒辣,將群山烤得像是一隻覆蓋著乾草的巨大蒸籠。

細雨留下的痕跡不到半日便被舔舐得乾乾淨淨,泥地上的裂縫反而裂得更深、更密,像一隻隻張開的乾癟嘴巴,無聲地向天空討水。井水枯了,河床裸露出青灰色的鵝卵石,死魚的腥臭味在滾燙的空氣裡發酵。

阿澗已經好幾天不敢下山。他坐在小廟的門檻上,看著神龕上那一排大大小小的雨罐,只覺得胸口憋悶得喘不過氣。

「阿澗!阿澗啊!」

一陣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山道的死寂。阿澗一驚,站起身,便看見村長帶著幾十個村民,正連滾帶爬地往山頂的小廟趕來。他們的衣服被汗水浸得烏黑,嘴唇乾裂起皮,眼眶凹陷,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焦灼。

「阿澗,求求你,救救我們!」

村長「噗通」一聲跪在小廟前的碎石地上,膝蓋磕在尖銳的石頭上,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在他身後,村民們也紛紛跪了下來,黑壓壓的一片,膝行著向前,將狹窄的廟門堵得死死的。

「村長,你們這是做什麼?快起來!」阿澗慌了神,伸手想去扶,卻被村長那雙粗糙、滾燙的手反扣住手腕。那力道大得驚人,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。

「我不起來!阿澗,地裡的莊稼全死光了,再不下雨,連人都要渴死了!」村長仰起臉,額頭上滿是汗水與泥沙的混合物,聲音嘶啞得像沙礫在磨礪,「我們知道借雨師的規矩,天下沒有白借的雨……阿良公的事,小山都跟我們說了。」

村長頓了頓,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:「其實……早些年也不是沒有過怪事。劉嬸有一年突然忘了自家醃菜的方子,陳老三說什麼也想不起自己娶媳婦是哪一年。大夥都說是人老糊塗了,誰也沒往借雨上頭想。可如今小山把話說開了,大夥回頭一琢磨……」他搖了搖頭,沒再說下去。

阿澗的心猛地一沉,手腕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。師父說的沒錯——四十年來,那些細碎的代價一直在被默默收取,只是碎得太細,沒有人注意到罷了。

「你們……知道了?」

「知道!不就是忘掉些事情嗎?」一個農夫扯著乾裂的嗓子喊道,眼眶通紅,「忘就忘吧!只要能下雨,保住地裡的莊稼,讓我們忘掉什麼都行!反正那些過去的事,又不能當飯吃!」

「對啊,阿澗!」一個面容憔悴的婦人擠到前面,哀求道,「我願意忘!去年我欠了隔壁王家的那筆債,天天壓得我睡不著覺,拿去吧!換一場雨,好歹能保住我現在懷裡的二娃啊!」

「把我的也拿去!」另一個漢子粗聲粗氣地喊,一邊用拳頭砸著自己的胸口,「前年我在鎮上被那掌櫃當街打了一巴掌,那份羞辱,我這輩子都忘不掉。只要能下雨救田,這憋屈事你們儘管收走!我一個大老粗,要這些窩囊記性有什麼用?」

「阿澗,你自小在村裡長大,大夥都是看著你長大的,你不能見死不救啊!」

「是啊,求求你開開恩,把那些不好的記性都收走吧!」

「只要能下雨,拿走什麼都行,求求你了!」

無數個聲音重疊在一起,像潮水般朝阿澗湧來。無數雙乾癟的手向前伸著,有的試圖拉扯他的衣角,有的在空中徒勞地揮舞。那些曾經慈祥的長輩,此時臉上全是因飢渴而扭曲的渴望。他們一步步向前膝行,集體的重量像是一堵無形的厚牆,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感,排山倒海地將阿澗往廟裡推。

阿澗看著眼前這群被大旱逼入絕境的叔伯嬸娘。他們的通情達理在此時顯得無比猙獰,那是一種被飢渴折磨到極致的麻木。他們以為記憶是一袋可以隨意倒出的沙子,抓出一把不想要的,就能換來等重的甘霖。

「不行的……」阿澗臉色蒼白,拼命地搖著頭,腳步往後退,脊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神龕上,「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,雨罐它……它不是這樣的……」

他轉頭看向神龕中央那隻最大的黑色雨罐。那隻罐子漆黑如墨,罐身隱隱有雷光的紋路流轉,沉靜中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威壓。

那是能召來暴雨的罐子。

老借雨師坐在神龕旁的陰影裡,一言不發,神色隱沒在黑暗中,像是一尊沒有溫度的石雕。

門外的喧囂聲越來越大,村民們的哀求逐漸化作了一股沉重的默契。他們看著阿澗,眼神裡除了哀求,更漸漸升起一種逼迫的期待——既然代價由他們自己承擔,阿澗又有什麼理由拒絕?

「阿澗!」

那漢子耐不住,竟一步跨進了廟門。他乾裂的眼睛死死盯著神龕上的黑罐,伸手就想去拿。

「別碰它!」阿澗大喊。

但已經遲了。那漢子粗糙的手掌已經結結實實地貼在了黑色雨罐的罐身上。

那一瞬間,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
黑色雨罐猛地一震,一股冰冷而龐大的意志如潮水般從罐身內洶湧而出。阿澗的意識被這股意志猛烈地拉扯進去,透過那隻貼在罐身上的手,他彷彿看見了那漢子腦海中無數漂浮的記憶。

那些漢子急於拋棄的、關於在鎮上受辱的畫面,如同廢棄的碎紙屑般在邊緣飄蕩。然而,那股來自雨罐的冰冷意志,連碰都沒有碰那些碎屑一下。

那意志像是一隻無形而殘酷的巨爪,粗暴地掠過了那些瑣碎的羞辱與不甘,逕直伸向了漢子記憶的最深處——在那裡,有一顆最亮、最溫熱的珠子。那是漢子十八歲那年,在開滿野花的山坡上,第一次牽起心上人衣角時的悸動;是新婚夜裡,紅燭下妻子含羞的笑臉。

雨罐的意志死死扣住了那顆珠子,微微一用力,便要將其生生拔起。

「不要——!」

阿澗尖叫一聲,使出全身的力氣,猛地撲上前,將漢子的手從罐身上扯開。

漢子踉蹌著退後兩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眼神有些茫然,隨即又清醒過來。

阿澗死死擋在雨罐前面,臉色慘白如紙,冷汗濕透了後背。他看著坐在地上的漢子,又看著門外那一張張期盼、狂熱卻又無知的臉孔,聲音顫抖得不似人聲:

「它不要你們想忘的事……它只拿最珍貴的……」

狂風在山頂平地颳起,吹得小廟的幡旗獵獵作響。天邊隱隱有悶雷滾過,但烈日依然刺眼。阿澗站在石階上,張開雙臂擋住身後的神龕,看著眼前這群被大旱逼入絕境的村民,指尖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。

第三章:村民的請願插圖


第四章:師父忘了我#

山道上的風漸漸歇了,村民們在沉重的沉默中,一步三回頭地走下了山。阿澗依然抱著那隻黑色的雨罐,手指僵硬得如同攀附在山壁上的枯藤。他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,手臂劇烈地顫抖著,卻固執地不肯鬆開。

「放下吧,阿澗。」

神龕旁的陰影裡,老借雨師終於動了。他緩緩站起身,關節發出乾枯的細響,像是一株快要枯死的樹木在風中勉強伸展。他走到阿澗身前,那雙長滿老繭、指縫裡嵌著洗不淨泥土的手,輕柔卻堅定地覆在阿澗的手背上,一點點將少年的手指掰開,把黑色雨罐接了過去。

「師父……」阿澗的聲音嘶啞,帶著哭腔,「我們不借了,好不好?我不借了。沒有這場雨,大家頂多是捱餓、逃荒,可若是沒了那些最要緊的念記,活著的人,跟木石有什麼分別?」

老借雨師將黑罐放回神龕最深處,轉過身來,看著眼前痛哭流涕的徒弟。他的眼神此時沒有了先前的冰冷,反而透著一種疲憊的溫柔。

「傻孩子,天要是不下雨,連草木都要死絕,哪來的地方逃荒?人要是快渴死了,連喉嚨都是乾裂的火,心裡那些溫熱的念記,只會燒得更疼。」老借雨師走到廟門口,望著底下死寂一片的村落,自言自語般地輕喃,「這代價,終歸是要有人來付的。你年紀還小,不知道什麼叫『最珍貴』。等你知道了,你就下不去手了。」

夜幕低垂。滾燙的黑夜比白天更令人窒息,山腳下的村落沒有一絲燈火,死寂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墓。阿澗躺在偏房的竹榻上,聽見窗外有細微的、沙啞的哭聲乘著熱風飄上來。那是村頭王嬸的哭聲,她懷裡那個生病的孩子,大概熬不過這個沒有水的夜晚了。

正殿突然傳來一陣沉重的咳嗽聲,伴隨著瓷器摩擦石板的刺耳聲響。

阿澗猛地坐起身,光著腳衝進正殿。

月光穿過破落的廟頂,如冰般灑在神龕前。老借雨師跪在地上,身前是那隻巨大的黑色雷紋雨罐。他一邊劇烈地咳嗽,一邊用顫抖的手去撥木塞。他的臉色在月光下透著一股油盡燈枯的死灰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風箱在拉扯。

「師父!您幹什麼!」阿澗撲上前,試圖奪過雨罐。

「阿澗……」老借雨師沒有放手,力道大得驚人,混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近乎執拗的決絕,「我不開罐,明天一早,那些快渴死的人就會拆了這座廟。他們會逼你,會把你的手按在罐子上……為師活夠了,這輩子記著的事,橫豎帶不進棺材。與其看著你被這罐子生吞活剝,不如老夫自己來。」

「不行!這不是您的債!」阿澗哭喊著,雙手死死扣住罐頸。

「這世上的雨,總要有人拿命去填。」老借雨師的聲音沙啞而疲憊,帶著一種對宿命妥協的冷漠,猛地發力將阿澗推開。

木塞被拔掉的瞬間,一股冰冷而龐大的意志如潮水般湧出。藍白色的霧氣像是有生命的藤蔓,瞬間纏繞上老借雨師的雙臂,並迅速蔓延至他的脖頸。

阿澗被一股無形的寒意逼得連退數步。透過那震顫的空氣,他神魂一震,被動地與雨罐產生了共鳴。

在師父那被雨罐無情翻檢的記憶深處,沒有年少時的意氣風發,也沒有紅塵的繁華。

那裡只有一個在大雨中瑟瑟發抖的孤兒,被一雙粗糙的手抱起;只有那個少年在無數個挑水的午後,笨拙地跟在一個佝僂背影後面,脆生生地喊著「師父」;只有少年第一次借來小雨時,那張沾滿泥水、得意洋洋的笑臉。

那是阿澗自己。

老借雨師一生清苦,無妻無子,他最珍貴的記憶,全部都是關於這個徒弟的。

「師父——!」

阿澗發出絕望的哀嚎,瘋狂地撲向那團藍白色的霧氣,指甲在虛空中抓撓出鮮血,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師父眼中最後一點溫熱的亮光,隨同那些畫面一起,被雨罐無情地吞噬。

黑色雨罐「哐當」一聲滾落在地。

「轟隆隆——!」

夜空深處炸開一聲驚雷。狂風夾著無比濕潤的涼意橫掃了山頭,暴雨如注,瘋狂地砸在廟宇的瓦片上,敲擊著乾裂的土地。山腳下隱隱傳來村民們在深夜裡的狂歡與哭喊,他們在暴雨中奔跑,感謝著神明的恩賜。

小廟內,阿澗跪在地上,懷裡死死抱著黑罐,淚水和臉上的冷汗混在一起。他抬起頭,看著倒退了兩步、靠在柱子上的師父。

「師父……」阿澗顫抖著喚道。

老借雨師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,有些茫然地打量著四周。最後,他的目光落在了滿臉是淚的阿澗身上。那雙眼睛裡,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溫柔與責備,只剩下一種看著陌生人的警惕與疑惑。

「你是……誰家的娃兒?」老借雨師的聲音沙啞,有些侷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角,往後退了半步,「怎麼深更半夜在廟裡哭?還抱著老夫的雨罐?」

阿澗的哭腔卡在喉嚨裡。

窗外的暴雨下得排山倒海,雷聲一下又一下地敲擊著屋脊。阿澗看著眼前這個撫養自己長大、教自己借雨的長輩,此時那張臉冷漠得像是一尊剛雕好的石像。

他忽然明白,代價根本沒有被免除,也沒有被轉嫁。

師父忘了一切,得到了解脫,可那份代價卻以另一種方式,沉甸甸地壓在了他一個人的肩頭。這座廟宇裡所有發生過的故事,所有師徒相依的歲月,從今往後,只有他一個人記得。

當村民們在山下慶祝著乾旱的結束時,他卻要在這空曠的廟宇裡,獨自面對一個全然忘記了他的師父,像守著一座無形的孤島。

老借雨師搖了搖頭,嘴裡嘟囔著「奇怪,這廟裡怎麼平白無故多了張竹榻」,隨後轉身蹣跚地走向後院。

阿澗站在原地,聽著窗外那震耳欲聾的雨聲,指尖冰冷。他木然地彎下腰,將滾落在地的黑罐撿起,輕輕放回了神龕上。

他失魂落魄地走到神龕旁,收拾被風吹落的祭器。當他扶起神龕下方的暗格時,一本積滿灰塵、邊緣焦黑的古籍從裡面滑了出來。那是歷代借雨師留下的禁忌手札,平日裡都被師父鎖得極深。

古籍因跌落而敞開,在被水氣浸得發黃的紙頁邊緣,有一行用硃砂寫下的細字,像是乾涸的血跡:

「若不忍取人間之念,可借未出之水,取未生之記。」

阿澗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
未出之水,未生之記。

窗外,一道雪亮的閃電將夜空撕裂,照亮了阿澗那張慘白、毫無血色的臉。他看著自己沾滿血跡的手指,又看著那行硃砂細字,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從腳底直竄脊梁。

第四章:師父忘了我插圖


第五章:不下雨的祭典#

那本發黃的禁忌手札躺在冰冷的石板上,硃砂寫就的字跡在雷光中驚心動魄,像是無數條細小的血痕,爬滿了阿澗乾澀的眼眶。

「若不忍取人間之念,可借未出之水,取未生之記。」

阿澗把手札捧在懷裡,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窗外的暴雨還在下,那是師父用一生的記憶、用將他徹底忘卻的代價換來的雨。可是,雨水落在山道上,混著泥沙奔流,卻澆不息阿澗心頭那股冷到骨髓的寒意。

未出之水,未生之記。

這八個字像是有毒的藤蔓,在隨後的無數個日夜裡,緊緊纏繞著他的夢境。每當他看著神龕上那一排大大小小的雨罐,看著師父在廟院裡蹣跚踱步、像個陌生人般對他客氣而疏離地作揖時,那行硃砂字就會在腦海中亮起。只要他願意,只要他再次拔開木塞,向那些還未出世的孩子借走未來的記憶,眼前的旱災就能迎刃而解,而活著的村民甚至不需要忘掉任何事情。

這種誘惑像是一口無聲的深淵,無時無刻不在誘惑著他墮落。

半個月過去了。師父求來的那場暴雨,終究只是杯水車薪。烈日再度奪回了天穹,甚至比先前更加暴虐。剛冒出地頭的嫩綠稻芽,在滾燙的風中迅速焦枯,像是一片片被火炙烤過的指甲。

山腳下傳來了沉悶的鑼鼓聲。

今天是村裡一年一度的祈雨大祭。村民們沒有等來天恩,只能將最後的希望寄託在小廟裡新一代的借雨師身上。

阿澗沒有像往常一樣手捧雨罐。他穿著洗得褪色的麻布衣,背上鼓鼓囊囊地馱著一只巨大的竹筐,沿著滾燙的山路走下來。

村口的槐樹下已經搭起了祭壇。村民們身上綁著枯黃的稻草繩,臉上塗著炭黑,正圍著一尊乾癟的稻草神像狂亂地舞動。鑼鼓敲得極重,每一聲都像是在乾裂的胸腔裡撞擊。王嬸抱著那個病懨懨的孩子跪在最前面,嘴唇乾裂得滲出暗紅的血;阿良公坐在樹蔭下,手裡抓著枯草,傻笑著看著眼前的一切,他的兒子小山站在一旁,眼裡全是絕望與麻木。

看著阿澗兩手空空地下山,鼓聲戛然而止。

「阿澗!」村長拄著拐杖,分開人群走上前,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,「雨罐呢?大祭已經開始了,快把雷罐請下來啊!再不下雨,今年的冬小麥和稻子就全完了!」

「村長,」阿澗看著那一雙雙因飢渴而變得有些瘋狂的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,「我不會再借雨了。」

人群瞬間爆發出一陣騷動,咒罵聲與驚恐的私語聲像熱浪般湧向他。

「為什麼不借?老借雨師以前都借的!」 「你這忘恩負義的娃兒,難道要看著大夥渴死、餓死?」

「因為每一滴雨,都是有代價的。」阿澗的聲音在滾燙的風中顯得有些單薄,卻無比清晰,「師父為了半個月前的那場雨,已經把關於我、關於這座廟的所有事情都忘光了。如果再借,這罐子就會拿走你們最珍貴的東西。甚至……它會拿走你們以後生下的孩子、那些還沒出世的子孫的記憶。等他們長大,他們會不認得爹娘,不認得這片土地。這樣換來的雨,你們真的要嗎?」

村民們窒礙了一下。但很快,飢餓的本能壓倒了理智,那個年輕的漢子猛地衝上來,揪住阿澗的衣領,雙眼通紅地怒吼:「那又怎麼樣?以後的事以後再說!現在沒水,我們連今天都活不過去!你少在這裡裝神弄鬼,把雨罐交出來!」

阿澗看著他,沒有掙扎。他明白,乾旱不僅曬乾了土地,也曬乾了人們的理智。只要那些雨罐還在神龕上,這個村子就永遠無法擺脫用記憶獻祭的詛咒,永遠無法真正站起來。

「我已經把罐子拿下來了。」阿澗平靜地說。

他微微側身,露出了身後背著的巨大竹筐。竹筐裡,裝著神龕上所有的陶罐——從小巧的細雨罐,到那隻刻著雷紋、漆黑如墨的暴雨黑罐。

「阿澗!你要做什麼?」村長驚呼。

阿澗沒有回答。他猛地轉身,用盡全身的力氣,將竹筐重重地砸在村口那塊粗礪的界石上。

「哐啷——!」

一聲震耳欲聾的碎裂聲撕裂了死寂的熱風。

無數青灰色的陶片、漆黑的瓷屑在空中飛散,殘存的幾滴舊雨在滾燙的沙礫上瞬間蒸發,化作幾縷極淡的白霧,轉瞬即逝。歷代借雨師傳承了數百年的法媒,在這一刻徹底化為烏有。

「你瘋了!你砸了我們的命根子!」那年輕漢子發出野獸般的嘶吼,一拳狠狠砸在阿澗的臉頰上。

阿澗摔倒在碎瓷片中,尖銳的邊緣扎進他的掌心,鮮血頓時湧了出來,染紅了地上的泥土。村民們崩潰地跪在地上,哭喊著試圖去拼湊那些碎片,婦女們抱著孩子嚎啕大哭,整個祭典瞬間變成了絕望的廢墟。

阿澗強忍著疼痛,撐著地站了起來。他看著那些對他怒目而視、甚至想將他生吞活剝的村民,大聲喊道:

「罐子已經碎了!這世上再也沒有借雨師了!但我們還有一雙手!」

他指著遠處乾枯的山坳,聲音沙啞卻堅定:「後山的溪水斷了,但十里外的黑水潭還有水。我們今天不求雨,我們去挑水!我們把山坳裡那片還有一絲濕氣的窪地開墾出來,把剩下的稻苗全部遷過去!把今年能熬過旱期的番薯種子和雜糧種子收好,不准吃,留作明年的種頭!」

「挑水?十里地,一擔水能救幾株苗?你這是讓我們去送死!」有人在人群中絕望地喊。

「不去挑,就只能等死!」阿澗從腰間拔出一把生鏽的柴刀,猛地砍斷了祭壇上綁著神像的粗繩。稻草神像轟然倒地,激起一片塵土。

「今天的祭典不求天。」阿澗將身上的破布撕下一角,包紮住流血的掌心,然後彎腰扛起祭壇旁用來盛放祭祀用水的木桶,「我們求自己。小山,你跟我去挑第一擔水,去不去?」

小山看著滿手是血的阿澗,又轉頭看了看傻笑著的父親。他知道,如果沒有阿澗的拒絕,父親現在可能連這傻氣的笑容都不會留下。他抹了一把眼淚,猛地站出來,奪過一副扁擔:「我跟你去!」

依然有村民在咒罵,依然有人坐在碎陶片旁絕望地哭泣。但當阿澗和小山挑著空桶、迎著烈日朝山道走去時,隊伍的末端,村長看著地上的神像碎片,長嘆了一口氣,默默扔掉了手裡的祭香,拿起了地上的鐵鍬。

「走吧……去黑水潭。」村長沙啞地招呼著。

幾個年長的農夫默默跟了上去,接著是那個動手打了阿澗的年輕漢子,他沉著臉,扛起了一把鋤頭。

那一年的秋天,村子迎來了有史以來最慘烈的歉收。地裡的稻子死了一大半,遷往山坳的作物也只收穫了勉強果腹的粗糧。每個人都餓得面黃肌瘦,每個人都在深夜裡因為乾渴和勞累而渾身酸痛地呻吟。

但沒有人忘記自己的名字,也沒有人忘記自己家人的臉。

在最艱難的冬夜裡,村民們圍在火塘旁,吃著烤得焦黑的番薯,聽著阿良公嘮叨著那些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從哪聽來的、關於老借雨師的陳年舊事。小山在一旁細心地給父親遞水,阿澗坐在陰影裡,看著火光映照下那一張張雖然疲憊、卻無比真實的臉龐。

村子沒有等來奇蹟的甘霖,但那落進乾硬泥土裡的鋤頭聲,卻在死寂的山谷裡,沉重而真實地迴響了下去。

第五章:不下雨的祭典插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