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向北的房間#
簽字筆在三聯單的複寫紙上畫下最後一筆時,發出沙沙的乾澀聲響。
何曼把筆還給櫃檯的行政人員,轉身看著停在走廊上的輪椅。母親坐在灰色防滑坐墊裡,肩膀垮著,頭微微往右傾斜,銀白稀疏的頭髮沒精打采地貼在頭皮上。她的雙手擱在膝頭的棉被裡,手指神經質地捏著棉被的一角,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早晨出門前剝橘子的黃色汁液痕跡。何曼下意識地揉了揉自己的大拇指指腹,那裡彷彿還殘留著早晨幫母親更換尿布時,黏貼膠帶殘留的微弱黏性,以及老人身上那股混雜著藥油與微熱體溫的乾癟氣味。
護理技術員推著輪椅,輪子在亮得發光的塑膠地板上發出沉悶的低鳴。何曼跟在後面,提著那個裝滿了母親舊衣服的藍色旅行袋,走進了一樓走廊盡頭的房間。
這是她挑選的、向北的房間。
因為預算限制,向北的房間比向南的每個月便宜了整整九千元。窗外是一道高聳的灰色防爆牆,牆上長滿了斑駁的青苔。陽光永遠照不進來,即便在正午,屋裡也瀰漫著一股陰涼的霉味。牆壁上刷著過於潔白的防霉漆,在北向天光的照射下顯得有些慘白。
技術員熟練地將母親抱上窄小的單人床,拉起護欄。「何小姐,如果沒有其他問題,您就可以去大廳辦理入住最後的確認了。」
「好,謝謝。」何曼應了一聲。
她站在床邊,看著母親那雙渾濁的眼睛漫無目的地盯著天花板。母親的喉嚨裡發出微弱的咕嚕聲,像是想說什麼,卻最終只是偏過頭,望向窗外那面陰冷的高牆。何曼的胸口像壓了一塊濕漉漉的棉花,沉重得讓她無法呼吸。她感到一陣深刻的愧疚——她把操勞了一生的母親,送進了這個永遠沒有陽光的角落。但與此同時,一股更深沉的、近乎殘忍的解脫感從心底最深處升起。
這十年間,她被困在老家公寓裡,日夜聽著母親因為失智而產生的啼哭、咒罵與無休止的懷疑,她覺得自己已經快要瘋了。把母親送進這裡,她終於能睡一個完整的覺。
這間向北的冷冰冰的房間,是她用母親的餘生,為自己換取的喘息之所。

第二章:沒有列進去的帳#
何曼沒想到,住進機構的三天後,弟妹就約她再次見面。
那天早晨的日光被厚重的雲層濾成一片鉛灰,風從北邊的空地吹過來,帶著一股即將下雨的潮濕與泥土味。何曼剛幫母親整理好抽屜,走出房間,就看見何嶺與何蘋已經在會客室坐著了。
會客室設在走廊盡頭,窗戶同樣朝北。天空陰沉沉的,室內沒有開燈,只有走廊的日光燈管漏進來幾縷慘白的光。桌上放著幾份影印的財產清冊和房屋鑑價報告,紙張邊緣微微捲起。
「大姊,坐吧。」何嶺按了按原子筆的按鈕,發出清脆的「喀噠」聲。他在銀行上班,談起數字時總是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靜,「我們算過了,媽在這裡一個月的開銷,加上紙尿褲、看護墊和零用金,一年起碼要六十萬。老家那間公寓雖然舊,但因為靠近捷運站,開價一千二的話,應該能拿到一筆不錯的現金。這筆錢放進信託,夠媽在這裡住上十幾年。」
何曼坐了下來,視線落在那些表格上。她的目光在幾行手寫的數字間來回移動,心口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。她指尖有些發涼,捏著皮包的帶子,深吸了一口氣,聲音極力放得平穩,卻仍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:「這份清單上,是不是漏了什麼?過去這三年,媽進出醫院急診六次,兩次住院的手術費、看護費,還有每個月固定拿的自費藥,這些都是我先刷卡墊的。一共是四十二萬八千。我之前把收據都拍給你們了,這裡怎麼沒有列進去?」
何蘋在旁邊一邊剝著指甲邊的死皮,一邊輕聲笑了笑,聲音裡帶著幾分黏糊的敷衍:「大姊,現在是在談媽以後的安置費,那些過去的帳,大家一家人,計較得那麼清楚,多傷感情。再說,妳這幾年住在家裡,房租、水電也都是媽的退休金在付,真要算起來,這帳哪裡算得完?」
「媽的退休金一個月只有一萬八,光是她的伙食和吃藥都不夠,水電費一直是我帳戶自動扣款的……」何曼急切地想把皮包裡的記帳本拿出來,拉鍊拉到一半,手卻在何嶺不耐煩的目光下僵住了。
何嶺抓了抓稀疏的頭髮,打斷了她:「大姊,妳也體諒一下我們的處境。我每個月房貸、車貸,還有兩個小孩上雙語私立學校的學費,薪水一進帳就空了。分行這幾年裁員風聲不斷,我每天在主管面前裝孫子,頭髮都快掉光了。妳沒有家庭,一個人吃飽全家飽,過去多付一點,就當是幫媽盡孝心。我們現在最重要的事是把房子賣了,不然下個月的月費誰來出?」
「二哥說得對,大姊,妳別擺出一副只有妳最委屈的樣子。」何蘋拍了拍何曼的手背,聲音有些發冷,「前年妳生病住院那一週,我把媽接到我家住,結果呢?媽半夜起來鬧,把我婆婆驚醒不說,還差點把廚房燒了。隔天妳出院,第一件事不是謝謝我,而是當著媽的面把我痛罵一頓,說我沒給她按時吃藥、衣服穿錯了。在妳眼裡,只有妳的照顧才是對的,我們做什麼都是錯。妳這種強烈的控制欲,早就把我們推開了,現在倒過來怪我們不出力?妳既然想把什麼都抓在手裡,我們想幫忙也插不上手啊。」
會客室裡一瞬間只剩下日光燈管微弱的嗡嗡聲。何曼把手從何蘋的手掌下抽了回來,放在膝蓋上,死死地揪著自己的裙角。她想反駁,想告訴她們母親發病時連洗澡都會打人,想說她根本沒有力氣送母親去上什麼課。可是看著眼前這兩張理所當然的臉,那股衝到嘴邊的話又被生生壓了回去,化成胃裡一陣翻攪的酸澀。
何嶺看了看錶,拉了拉西裝袖口,開始動手收桌上的報告:「那就先這樣吧,我等等還要回分行開會。大姊,房仲那邊我會先聯絡,委託書下週拿給妳簽。」
何蘋跟著站起身,一邊從包包裡拿出防曬外套套上,一邊對何嶺低聲說:「你順路送我到捷運站吧,今天阿偉安親班半天,我要趕著回去煮飯。」
「大姊,那我們先走了。」何嶺提起公事包,拍了拍褲子上的摺痕,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上顯得格外響亮。何蘋跟在後面,高跟鞋在地磚上敲出急促的碎響,兩人低聲商量著晚上的行程,聲音漸漸消失在轉角。
何曼獨自坐在沙發上,看著空無一物的茶几。指甲掐進大拇指的軟肉裡,有些發白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提起那個巨大的藍色旅行袋,慢吞吞地穿過狹窄的走廊,來到母親的房間。北向的房間即使在下午也顯得昏暗,空氣裡飄散著淡淡的消毒水與尿騷味。母親躺在床上,雙眼盯著天花板,嘴唇微微張合。
何曼把旅行袋放在椅子上,拉開拉鍊,將裡面洗得發軟的舊衣服一件件拿出來。這些都是母親穿慣了的純棉開襟衫,上面還殘留著家裡慣用的柔軟精味道。
「控制欲。」
何蘋剛才說的話像一枚尖銳的小釘子,突兀地卡在何曼的腦子裡。每當她折疊起一件衣服,那三個字就跟著在太陽穴裡跳動一下。她不明白,自己這十年的退讓與困守,怎麼在妹妹嘴裡,就成了一種不願放手的霸佔。
她提起一件暗紅色的針織衫,走到床邊,輕聲喚道:「媽,我幫妳帶衣服來了。」
母親沒有反應。何曼伸手扶起母親單薄的肩膀,想幫她翻個身。就在她的手碰到母親肩膀的那一刻,母親的身子突然微微一震。那雙原本渾濁、焦距散亂的眼睛,突然定定地落在了何曼的臉上。
那眼神裡沒有平日的驚恐與迷茫,反而亮得有些刺人。
「阿曼?」母親的聲音沙啞。
何曼的肩膀僵住,手掌貼在母親溫熱而瘦骨嶙峋的背部,感覺到衣物下肋骨的起伏。
母親看著她,眉頭微微皺起。那隻枯乾如柴的手,慢慢從被子裡探出來,摸了摸何曼臉頰旁散落的幾縷白髮,輕聲問道:
「妳怎麼在這裡?今天不用去公司嗎?妳為什麼還不回去上班?」
何曼的手指在暗紅色針織衫的布料上猛地攥緊,指甲陷進棉線的縫隙裡。
母親的眼神只清醒了十幾秒。很快地,那抹光亮又熄滅了下去,眼睛重新變得空洞,轉頭看向窗外,指著灰濛濛的天空咕噥著:「水……水要流過來了……」
何曼維持著扶著母親的姿勢,手裡的舊針織衫被抓得變了形。窗外,烏雲終於支撐不住,細密的雨絲開始無聲地撞擊在朝北的窗玻璃上,留下一道道冰涼而曲折的水痕。

第三章:家裡需要有人留下#
雨在黃昏時分徹底落了下來。
何曼回到老家時,屋子裡一片漆黑。十幾年來,她習慣了進門第一件事就是開燈、喊一聲「媽」,然後在玄關換鞋時側耳傾聽客房裡有沒有動靜。而現在,玄關只有她脫下的濕皮鞋,軟塌塌地倒在腳踏墊上。
客廳裡瀰漫著一股霉味與未燃盡的香灰氣息。自從三天前把母親送走,這間公寓就顯得太空、太大,家具的輪廓在黑暗中像是一隻隻蹲伏的巨獸。
何曼沒有開大燈,只扭開了客廳角落的一盞立燈。橘黃色的光暈照亮了沙發旁的一疊舊報紙和一個紙箱。那是她下午從母親房裡整理出來的雜物,本來打算直接丟掉,但最後還是提了回來。
她坐在地板上,雙腿因為長時間的站立與緊繃而微微發麻。她木然地將紙箱裡的物件一件件拿出來:母親用了大半輩子的木梳、斷了齒的髮夾、幾本邊角破損的通訊錄,還有幾張早就失效的定期存款單。
在箱子最底部,壓著一個用紅色橡皮圈箍著的鐵盒。鐵盒是舊式的喜餅禮盒,上面的牡丹花圖案已經生鏽剝落。何曼把橡皮圈取下,橡皮圈已經老化,在她指尖「啪」的一聲斷成兩截。
鐵盒裡裝著一些發黃的信件和單據。大部分是父親在世時的醫療收據,還有幾封字跡僥草的信。何曼抖開了其中一封信,那是父親的字跡,用的是藍色原子筆,寫在早已停產的格子信紙上。
信的日期是二十五年前,正是父親離家出走的那一年。
信是寫給母親的,但顯然沒有寄出去,或者被母親收了起來。
「……阿玉,我實在過不下去了。這個家像口井,每天睜開眼就是算不完的債和吵不完的架。我要走,但我帶不走三個孩子。我想帶走阿曼,她大一點,懂事,能幫我做點事,我也能照顧她。但妳不肯。妳說阿曼是長女,家裡需要有人留下。妳說弟弟妹妹還小,如果我把阿曼帶走,妳一個人撐不住這個家。
妳留下了她,可妳看看妳是怎麼對她的?妳把她當成妳的拐杖,妳的盾牌。我走了,她就成了這個家裡的另一個我。阿玉,妳不是需要一個女兒,妳只是需要一個人留下來陪妳一起爛在泥潭裡……」
信紙在何曼的指尖發出乾裂的沙沙聲。
窗外的雨聲突然變得極大,劈劈啪啪地打在陽台的鐵皮雨遮上。
何曼捏著信紙,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原地。她盯著那行「家裡需要有人留下」,紙面上的格子在昏黃的燈光下微微晃動。
原來不是她選擇留下來的。
原來,那不是愛,也不是依賴。那是母親在父親走後,為自己打造的另一根拐杖。
但讀完這封信後,何曼沒有立刻爆發。她看著桌上那堆凌亂的單據,深吸了一口氣,決定試著像以前一樣,用溫和理性的方式與弟妹溝通。
她打開筆記型電腦,將這三年來一筆筆記在帳本上的醫療收據整理進 Excel 表格。看著最後滾出來的那筆龐大卡債與信用貸款數字,她的胸口像壓著一塊鐵。她小心翼翼地把表格和收據的照片發進了三人的家庭群組,並打下一段文字:
「阿嶺,阿蘋,這是我整理的媽過去三年的醫療與看護墊明細,一共是四十二萬八千元。我現在手頭真的很緊,信用卡額度已經快刷爆了。我知道大家最近開銷都大,但能不能先幫忙分攤一部分?我們一起想辦法解決。」
發送成功後,何曼盯著螢幕,心跳有些急促。
十分鐘後,何嶺在群組裡回覆了:「大姊,現在大家都難,別老發這些製造焦慮。老家的房子早點配合簽字賣了,不就什麼都解決了?」
緊接著,是何蘋傳來的語音訊息,語氣裡帶著不耐煩與防衛:「大姊,二哥說得對,妳現在一筆一筆算得這麼清楚,那我們以前回老家帶的水果、補品,是不是也要折成現金算給妳?大家都是一家人,妳這樣真的讓人壓力很大。」
何曼看著螢幕上的字句,手指在鍵盤上懸空了很久,最終,她感覺到大腦裡有根緊繃的弦「啪」的一聲斷了。長久以來的隱忍、妥協和委屈在這一瞬間被這冷冰冰的回覆徹底撕碎。她盯著那封父親二十五年前寫的信,又看著自己滿是卡債警告的帳戶,眼神逐漸冷了下來。
她把那封信拍照存檔,連同整理好的 PDF 帳目,一起發到了群組。
接著,她拿起手機,直接撥給了何嶺。
電話響了很久,終於接通了,何嶺不耐煩的聲音傳來:「大姊?我現在在開會,有什麼急事嗎?」
「何嶺。」何曼的聲音有些發乾,但每一個字都無比清晰,「老家的房子我不賣了。除非,賣掉的錢,必須先扣除我這幾年墊付的四十二萬八千元醫療費。剩下的,我們三個人平分。媽以後在機構的費用,三個人平分,一人一萬二。下週開始,每週六輪到你或何蘋去探視,我只負責週日。」
「大姊,妳在說什麼胡話?」何嶺的聲音沉了下來,「我們昨天不是都說好了?爸媽的房子本來就是要留給媽當養老金的,妳現在要分走一部分,媽以後的錢不夠用怎麼辦?而且我和阿蘋都有家庭,時間哪有妳那麼自由?」
「我的時間不自由,我只是沒有家庭。」何曼冷冷地打斷他,「信和付款證明我已經發到群組了。如果你們不同意分攤,我明天就會去法院申請撫養費裁決。我沒在開玩笑。」
「何曼!妳是不是瘋了?」何嶺的聲音猛地拔高,帶著被冒犯的憤怒,「大家一家人,妳竟然要鬧到法院去?」
何曼直接按了紅色的掛斷鍵。
不到兩分鐘,何蘋的電話打了進來。何曼直接切斷。隨後群組裡跳出何蘋尖銳而帶著哭腔的語音:「大姊,妳怎麼能這樣威脅我們?媽病了這幾年,我們難道沒有盡孝心嗎?妳現在拿爸以前不要我們的信來要挾,妳到底要把這個家拆到什麼地步才甘心?」
何嶺則傳來一行字:「房仲那邊我先暫停。既然大姊要算帳,那我們找律師談。」
隨後,何曼的手機徹底安靜了下來。她試著再撥過去,電話響了兩聲便被直接掛斷。
她們開始避接她的電話。何曼站在漆黑的客廳裡,聽著北邊窗外漸漸變大的雨聲,胃裡翻江倒海地難受。

第四章:北邊的水#
雨下得又急又密,把夜色沖刷得更加黏稠。
何曼接到機構電話時,剛過半夜十二點。電話那頭的護理長聲音緊繃,夾雜著走廊上混亂的腳步聲與呼喊:「何小姐,妳母親不見了!十點查房時人還在,剛才巡房,發現床是空的。我們已經報警,監視器拍到她往北邊的後門出去了……」
「後門?後門不是有感應鎖嗎?」何曼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。
「今天晚上有大批成人紙尿褲和看護墊送達,物流人員為了搬運方便,把後門推開了一道縫。後勤大夜班人員疏忽了,沒有立刻關上。監視器的紅外線感應器在十點十五分就拍到了人影,但值班安全人員當時在睡覺,直到剛才十一點半大夜班交接查房,才發現人丟了!」
何曼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套上外套、怎麼衝下樓招計程車的。
雨夜的照護機構外拉起了一道道微弱的手電筒光束。警車的藍紅警示燈無聲地在黑暗中旋轉,將周遭的雨絲染得一片詭異。何曼推開車門衝進雨裡。
她甚至顧不得護理長的阻攔,轉身就往機構北側的那條小路跑去。那裡是一片尚未開發的荒地,荒地邊緣緊鄰著一條水泥砌成的灌溉排水溝。老家北側的那條溝渠,早已在都市更新中被填平,但母親記憶裡的那條水溝顯然還活著。
泥濘的草地讓她滑倒了一次,膝蓋重重撞在石頭上,她手腳並用地爬起來。
「找到了!在這裡!」遠處傳來警察的呼喊。
何曼衝過去。手電筒的光暈下,母親單薄的身軀正縮在一棵枯木旁,半個身子幾乎懸在排水溝的護欄外。暴雨將她稀疏的銀髮黏在臉上。她渾身發抖,雙眼空洞地盯著下方湍急的黑色水流,嘴裡細碎地念叨著:「水要流過來了……收衣服……阿曼還沒回來……阿玉……」
這是一段被埋在失智症底層的記憶。三十年前,老家北邊的灌溉溝渠曾在颱風天暴漲,當時年幼的何曼還沒放學,母親曾在暴雨中慌亂地沿著水溝尋找她。
「媽!」何曼喉嚨嘶啞地喊了一聲。
在警察和醫護人員合力拉住母親的瞬間,何曼衝上去,伸手抱住了母親冷冰冰的身軀。母親沒有掙扎,只是像個脫水的木偶般任由她抱著。
當她們把母親抬上擔架時,何曼注意到母親的右手一直死死捏著拳頭。她輕輕掰開母親凍得發青的手指。
掌心裡,是一枚老舊的粉紅色塑料小髮夾,上面的小花圖案早已磨損褪色。那是何曼小時候,父親在夜市買給她的。她都忘了自己什麼時候丟了它,卻沒想到一直被母親收在衣櫃最深處的角落裡。
回到機構時,天已經快亮了。
何嶺與何蘋在凌晨三點多趕到。何蘋一進門就紅著眼眶抱怨機構的安全防護有漏洞,何嶺則鐵青著臉跟護理長交涉,威脅要打官司。
「大姊,這家機構的管理顯然有問題,我們會要她們賠償。」何嶺走過來,壓低聲音說,「另外,房子的事,我們還是要坐下來談,妳不能意氣用事……」
「我不怪她們。」何曼平靜地打斷何嶺。她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冷硬。
「今天中午,幫媽辦轉房。」何曼看著病床上安靜的母親,「轉到三樓向南的那間單人房。那一間陽光好,下午曬得到太陽。」
「那一間一個月要五萬二!」何嶺眉頭緊鎖,「我們原先的預算只有三萬六,多出來的一萬六誰出?老家不賣,根本撐不下去!」
「房子賣。」何曼直視著何嶺的眼睛,「委託書我今天就會簽。但我說過,賣掉的錢,先扣除我墊付的四十二萬八千。剩下的平分。媽以後每個月五萬二的費用,除以三,每人一萬七千多。你們答應,我們就去公證;如果不答應,我今天就去法院。」
何嶺與何蘋對視了一眼,臉色陰沉得可怕。

第五章:向南的陽光#
賣房的過程並不像何曼預想的那般順利。
委託書送出後的第三天,何曼就收到了何嶺委託銀行法務律師寄來的律師函。信函中聲稱,何曼過去二十年與母親共同居住於老家公寓,並未使用市場租金,若要追討代墊之醫療費,應先扣除這二十年來「相當於租金之利益」。
接到律師函的那天,何曼看著那行冰冷的字句,手在桌上微微顫抖。
但這一次,她沒有退縮。她前往法律扶助基金會諮詢了律師,並翻出了自己這二十年來帳戶自動扣款的水電、瓦斯、房屋稅單,以及母親生前多次簽名同意她無償居住以方便照料的記帳本字跡。
兩週後,在公證處召開的調解會上,氣氛緊繃得像拉滿的弓。
「大姊,這四十二萬八千裡,有幾筆去急診的計程車費和自費營養品,根本沒有醫療收據憑證。」何嶺坐在桌對面,拿著明細,眼神冰冷,「在法律上,這些不能算是代墊撫養費用,頂多是妳個人贈與。」
「那是我帶媽去醫院急診的交通費,每一筆我都記在帳本上。」何曼平靜地看著他,聲音很低,但無比堅定,「如果這點錢你們也要算,那我們就走訴訟。我可以申請法院暫時處分,凍結老家公寓的產權交易。反正我手頭已經這樣了,我不急著用錢。但阿嶺,我記得你的二胎房貸下個月就要到期了吧?阿蘋,妳兒子私立學校的下學期註冊費,是不是也等著這筆錢?」
何嶺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,咬著牙不說話。何蘋則在一旁不安地動了動身體,小聲對何嶺嘀咕了幾句。
她們知道何曼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的大姊了。如果真的走上法庭,產權被凍結,這場官司打上一年半載,她們根本拖不起。
最終,在公證人的見證下,她們簽署了正式的公證協議:房屋賣得的款項扣除仲介費後,優先償還何曼代墊之四十二萬八千元,餘款由三人平分;母親之每月機構費用五萬二千元,由三人按月等額匯入專戶。
老家公寓在簽約後的一個月順利過戶。
款項撥下來的那天,何曼站在銀行大廳,看著帳戶裡多出來的數字。
她立刻在櫃檯將四十二萬八千元轉入了另一個私人戶頭,並撥通了信用卡客服的電話,將這幾年為了照護母親而滾出來的卡債與信用貸款一次性全部結清。
電話掛斷的那一刻,手機連續震動,跳出一條條餘額歸零的通知。
何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她走出銀行,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,但她感覺到肩膀上那股壓了十幾年的無形重擔,終於在這一瞬間消散了。她的身體變得無比輕盈,甚至有些陌生。
她坐捷運回到機構。
三樓的向南房間此時正灑滿了午後的陽光。橘黃色的光線溫暖地鋪在木質地板上,空氣裡少了一絲消毒水的冷冽,多了一絲暖烘烘的乾淨氣味。
母親坐在陽光裡的輪椅上,手裡依舊捏著那個粉紅色的塑料髮夾。她的眼睛看著窗外街道上往來的車輛,臉上的神情安詳而遲鈍。
「媽。」何曼走過去,在旁邊的靠背椅上坐下。
母親沒有轉頭,也沒有認出她,只是用那隻枯乾的手指,無意識地撥弄著髮夾上的塑料花瓣。
何曼看著母親。她知道母親可能再也不會清醒過來問她為什麼不去上班,也知道何嶺與何蘋此後大概只會把她當成每個月催繳月費的債權人,群組裡除了每月的對帳單外再無其他對話。但這一切似乎都不再那麼重要了。
她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,任由溫熱的陽光照在自己的臉上。
以前在向北的房間裡,她總是看著錶,心裡盤算著菜市場的關門時間、燉湯的火候,以及母親隨時可能爆發的焦躁。而現在,陽光暖洋洋地照著,她把手搭在扶手上,第一次沒有急著站起來,也沒有急著回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