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無害的影子#
搬進來那天,薇只帶了兩個紙箱和一個帆布袋。她把衣服一件件掛進衣櫃,木衣架沒有發出太多聲音。
她說話的聲音很輕,習慣帶著一點氣音:「以後請多指教。」
薇記得我喝茶不加糖。我加班時,她會倒一杯溫熱的伯爵茶放在我筆電旁,不發一言。有一次下大雨,她在巷口蹲了半小時,替一隻走不動的流浪貓撐傘。
大家都說她人很好,很無害。
十月的時候,我計畫去花蓮。火車票和民宿都訂妥了,行程表印出來放在餐桌上。
出發前晚,薇一邊喝水一邊看著那張行程表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她在默記。
「對不起啊,我明天好像有點累,不想去了。」
我捏著火車票。紙張的邊角刺進拇指的皮膚,微微發疼。
「那下次吧。」我說。
「好啊,下次。」她說,聲音裡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,轉身回了房間。
我站在原地,把火車票對折,又對折。對折到第四折的時候,紙張的摺痕處已經泛白,像一道傷口。
那晚我坐在餐桌前,把那張行程表翻到背面,寫了四個字:「下次不會。」
然後劃掉。看不出來原本寫的是什麼。
我把火車票夾進行事曆,關了燈。黑暗中聽見隔壁房間她的呼吸聲,平穩、均勻,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那天晚上關了燈之後,薇沒有睡。
她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,打開月曆,把花蓮那幾天的格子塗成灰色。塗完之後她盯著螢幕看了一會,又把灰色取消。
她其實還是想去的。
但「想去」和「做得到」之間,有一條她跨不過去的河。她不知道那條河叫什麼名字,只知道每次站在河邊,腳就動不了。
她把臉埋進枕頭裡,沒有哭。只是躺著,等天亮。

第二章:大家都說她很好#
聚會時,薇總是那個幫忙收杯子、遞紙巾的人。
有一次朋友聚餐,她遲到了四十分鐘。她坐下來,氣還沒喘勻,先合掌對大家笑:「對不起,在捷運站看到一隻狗,蹲在那邊看了很久,後來上車一直想著牠,回過神已經坐過三站。」
桌上的人都笑了,說她單純。
我沒笑。我低頭用拇指的指甲反覆刮著酒杯外壁凝結的水珠,刮出一道道透明的水痕。
旁邊的朋友悄悄推我:「別這麼嚴肅,她都道歉了。」
我抬頭。薇正在用吸管戳杯裡的冰塊,沒有看我。
我做智齒手術那天,臉腫得很厲害。薇答應會來接我。我在醫院大廳坐到下午三點,塑膠椅的邊緣在腰上壓出一道紅痕。護士開始關燈,一排一排暗下去。
手機響了。螢幕上是她的名字。
「對不起喔,昨晚失眠睡過頭了。到家了嗎?加油。」
我盯著「到家了嗎」三個字看了很久。她以為我已經回去了。她沒有想過我可能還在等。
我把手機放回口袋,站起來。傷口隱隱作痛,口腔裡有血和紗布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我一個人走出醫院,攔了計程車。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,每一盞都像一個沒有說出口的句子。
後來我跟朋友提起這件事。朋友說:「她也不是故意的,她最近工作壓力大。而且上次你感冒,她不是還幫你煮了粥嗎?你別太計較了。」
我沒有再說什麼。我看著窗外,想起那碗粥。稀的,米粒沒有煮透,咬開是白的。我喝完了。喝完之後跟她說謝謝。
她說:「下次會煮好一點。」
沒有下次。從來沒有。
薇醒來的時候,手機螢幕亮著三通未接來電。
她沒有點開。她把臉埋進枕頭裡,躺了一會。她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。她知道那個人現在坐在醫院大廳裡,可能還在等。但她的身體像被釘在床上,每一根骨頭都在說「再一分鐘就好」。
等她終於坐起來的時候,已經是三點。
她打開簡訊,打了一行字,刪掉。又打一行,又刪掉。她找不到一個版本,能夠同時裝下「對不起」和「我不是故意的」和「我真的有想要去」和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」。
最後她寄了一個最短的。不是因為覺得這樣最好。是因為她的腦子已經沒有力氣處理更多字了。
寄出之後她把手機丟在沙發上,去廚房煮咖啡。等水燒開的那三十秒,是她今天唯一沒有在算「我又搞砸了什麼」的時刻。

第三章:羽毛的重量#
我們住處的廚房水管有些微滲水,角落的木地板開始發霉。我預約了水電工星期二下午來維修。
那天我公司有重要的簡報,不能請假。
出門前,我跟薇說:「水電工下午兩點到四點會來。」
她正在廚房弄什麼東西,鍋鏟停了一下:「兩點到四點。」她重複了一遍,像在手機裡按儲存。
「對,兩點到四點。」我說,「你休假在家,幫我等一下。」
「放心。」她說。
我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。她站在廚房裡,背影看起來很確定。
晚上七點我回到家。推開門,腳踩進去的時候感覺不對——鞋底觸到的不是乾燥的地板,是一層薄薄的水。
玄關全是水。幾塊木地板已經泡得拱起來,邊緣翹起,像被打開的盒蓋。我站在那裡,水慢慢滲進皮鞋的皮革裡,腳趾開始發涼。
薇坐在沙發上,正用小刀拆一包新買的咖啡豆。茶几上那包豆子已經拆了很久,封口的鋸齒撕得歪歪扭扭。
「水電工沒來嗎?」我問。
「啊,對不起。」她抬頭,「我下午出去買這包豆子,排隊排得有點久。回來的時候我看門口沒有師傅的鞋,以為他還沒來。」
她低頭看了看那片積水,安靜了幾秒。小刀還握在手裡,刀尖無意識地在紙盒邊緣來回刮著,刮出一道白痕。
「……我應該打電話問你的。」她說,聲音小下去,「但我怕打擾你開會。」
我站在水裡,沒有換鞋。腳趾已經完全冰了。
沒有爭吵。我甚至沒有提高音量。
「我們分手吧。」我說。
薇愣了一下。她手裡的小刀掉在沙發上,彈了一下,落在座墊縫裡。她的眼眶慢慢紅了,嘴唇動了動。我以為她又會說對不起。
但她沒有。
她只是點了點頭。很輕。
「如果這樣能讓你舒服一點。」她說。聲音比平常更薄,像一張紙被風吹起來,還沒落地就不見了。
隔天我下班,屋子裡乾淨了。積水沒了,泡壞的木地板被拆掉幾塊,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。她的兩個紙箱和帆布袋都不見了。
餐桌上留著那把鑰匙。旁邊壓著一張紙條。
我拿起來。紙條很薄,幾乎透光。上面的字跡是她的,比平常小,比平常用力,筆尖壓進紙面,留下凹痕。
「對不起,讓你這麼累。希望你以後輕鬆一點。」
我捏著那張紙條,站在那片缺了木板的廚房裡。腳邊水泥地粗糙的觸感隔著鞋底傳上來。
我沒有丟掉它。也沒有收起來。
它現在還夾在那本行事曆裡,夾在退掉的火車票旁邊。兩張紙中間隔著三個月,但摺痕的弧度幾乎一模一樣。
最消耗人的,不一定是暴力,而是持續的輕慢。
薇把最後一個紙箱搬下樓之後,在樓下站了一會。
她把鑰匙留在桌上,寫了一張紙條。她本來想寫很多——想寫「我知道自己總是這樣」,想寫「我不是不在乎」,想寫「對不起」——但最後她只寫了那一句。不是因為溫柔。是因為她已經沒有力氣再替自己解釋了。
太累了。
走出公寓之後,她沒有回頭。
她走進捷運站,隨便搭了一班車。不知道要去哪裡,只知道想坐著。車廂晃動的時候,她看見對面座位有一個女生在讀一本詩集。
她想起自己一直想買一本。看了三次,每次都拿起來又放回去。
下一站她下車。走進那家書店。詩集還在架上。
她買下來,坐在捷運站出口的階梯上,翻開第一頁。
以後不會有人等她回家了。
但她還是會繼續排她的月曆。用不同顏色的筆,畫圈、打叉、畫箭頭。
那些顏色現在只屬於她自己。
沒有人需要看懂。

第一次使用 deepseek 潤稿,感覺文藝很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