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第一章:正常的地獄#
手機螢幕亮了一下,又滅了。
陳哲宇瞥了一眼。論文群組。他把手機翻過去,繼續盯著天花板上那塊黃漬——那塊漬在他大一入住時就存在了,他從來不知道是什麼,也從來沒有要查清楚的意思。
五點四十七分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幾點睡著的。大概是三點。大概是四點。「大概」這個詞最近用得很頻繁——大概會找到工作,大概論文還來得及,大概這學期過得去。這些「大概」他都不太相信,但也沒有力氣換一個詞。
他坐起來,頭髮往右邊塌著,完全不打算管它。
冰箱裡還有半瓶醬油和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買的蛋。他看了三秒,關上冰箱,拿起桌上那個7-ELEVEN的袋子——昨晚打工順手帶回來的,快要到期的三明治,折扣後十二塊。他一邊吃一邊打開筆電,論文系統的視窗還開著,停在他昨晚最後看的那一行:
「第三章研究方法(待補)」
「待補」這兩個字已經在那裡待了六個禮拜。
指導教授上次回信是在四月三號,說他下週有空討論。
那一週過去了。
然後又過了幾週。
哲宇關掉論文視窗,打開104人力銀行。這是他每天早上的儀式,跟刷牙同等地位——不是真的有期待,只是一種習慣,像是告訴自己「你看,我有在努力」。他掃了一眼新職缺,滑了下去,又滑回來。有一個「內容行銷專員(需三年經驗,具社群操作能力,薪資面議)」在他昨天投過的同一間公司。應該是重複貼的。也可能不是。他無法區分這件事有沒有意義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打工群組。
「本週班表更新,哲宇你改到週四,原本週六的班取消了」
他看著這行字。
週六那班本來是他的。
沒差。
他這樣想,然後才意識到「沒差」這個詞現在已經等於什麼都沒有了。他以前說「沒差」是因為真的覺得無所謂,現在說是因為差了也改變不了什麼。這兩種「沒差」是不一樣的東西,但說出來的聲音一樣。
他去洗了臉,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像一個還差一口氣才睡著的人。他把臉上的水用毛巾拍乾,沒有用力,只是放上去吸一下,像在處理一件不急的事。
下午他去了一趟圖書館。
帶了筆記本和電腦,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,把論文資料夾打開,在那裡坐了兩個小時,字數從六千一百二十三跳到了六千一百五十一,成功新增了二十八個字,其中十六個字是方法論章節的小標,不算正文。旁邊的女生在哭,用耳機塞著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他知道那個感覺,哭是因為還有感覺。他不確定自己現在有沒有。
他收拾包包,離開圖書館。
外面六月的陽光把整條路燒成白色,他把眼睛瞇成一條縫,頭微微低著,走進那個熱氣裡。宿舍管理員坐在玻璃屋裡開著冷氣,抬頭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他按了電梯,等了一分四十秒(他沒有在計時,只是時間就是這麼長),上樓,開門。
宿舍裡有室友昨晚訂的炸雞盒,擺在桌上,旁邊是喝到一半的飲料。室友不在,大概去圖書館或去打球。哲宇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來,把筆電打開,把104打開,把論文打開。
他看著這三個視窗,沉默了一會兒。
這是今天。
昨天也是這樣。
明天也會是這樣。
他沒有特別的感覺——不難過,不憤怒,不覺得委屈。如果一定要說,大概是那種長時間搭夜車之後的感覺,景色一直在動,你一直看著窗外,但你已經不記得自己是要去哪裡了。
他拉開抽屜,拿出那本筆記本——不是論文用的,是普通的A5黑色筆記本,買了快一年,前面幾頁有一些他自己都看不懂的記錄,後面是空的。他翻到空白的那一頁,拿起筆,把筆放下,又拿起來。
他在上面寫了一行字:
「今天新增二十八個字。」
他看著這行字。
這是一件值得記錄的事嗎。
他不知道。但他把筆記本合起來,放回抽屜。站起來,打算去倒杯水。
然後,眼前一黑。
不是暈眩,不是燈泡壞掉——是那種非常確切的「空間換了」的感覺,就像一個聲音突然被調成靜音,所有的感官輸入在零點幾秒內全部歸零。他感覺到地板消失,然後有什麼東西接住了他,溫度不對,空氣不對,連氣壓都有點不對。
有風。
風很冷,帶著一種他從沒聞過的味道,像是很深的地底、很古老的石頭,還有某種隱約像是燒焦的東西。
我是不是沒關瓦斯。
意識消失了。

第二章:歡迎來到剛奪之城#
意識回來的方式很奇怪。
不是那種「睜開眼睛,發現自己躺在陌生的地方」——是那種感官一個一個交回來,先是皮膚感覺到冷,然後是鼻子聞到某種哲宇完全無法命名的氣味,像是古老的石頭被潮濕浸透了幾百年之後,又被什麼東西烤過一遍。再來才是聲音。
有人在說話,說的是他聽得懂的語言,但那個語氣——
那個語氣像是有人在等下雨之前念咒。
他慢慢坐起來。
地板是石頭,粗糙、微涼,貼著他的手掌。四周是石壁,石壁上有雕刻,雕刻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裡發著極其微弱的光,像是有什麼東西還活著,蟄伏在那些線條裡。頭頂是拱形的石頂,沒有燈,光源哲宇找了半天,最後放棄,大概是那些紋路本身。
正前方,三個穿著黑袍的人排成一排,都比哲宇高了半個頭,袍子遮住了大半張臉,只露出下巴。中間那個正舉著雙手,手指比著某個複雜的姿勢,正對著哲宇的方向,嘴裡嚕嚕囉囉念著什麼。
哲宇看了一下,確認他們在念,然後看了一下自己的手,確認手還在,然後摸了一下口袋。
筆記本還在。手機還在。學生證應該也在,但他懶得確認。
好。
他把視線移回那三個人。那個中間的還在念,另外兩個站在旁邊,一臉肅穆,大概是在輔助什麼。哲宇等了一下。
應該是在對他做什麼。
感覺不出來。
他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腰。地板這麼硬,不知道躺了多久,腰有點僵。他往右轉了轉脖子,發出了一聲輕響。
中間那個突然停下來。
三個人同時看向他。
哲宇看了他們一眼。「廁所在哪裡?」
沉默。
很長的沉默。
三個黑袍守衛面面相覷,中間那個的手還停在空中,保持著那個複雜的姿勢,像是被時間暫停了。
呃。
「沒有廁所,」其中一個終於說,聲音有點不穩,「你——你是剛被歡迎詛咒到了嗎?」
哲宇想了一下。「什麼詛咒?」
「就是……」那個守衛指了指中間那個,「克洛斯大人剛剛釋放了等階最高的歡迎詛咒,奪走了你一切的勇氣、希望,以及對未來的信念。你應該——」他停了一下,「你應該現在在地板上哭。」
哲宇看了一眼地板。
「喔。」
又是沉默。
「你……現在有什麼感覺?」
哲宇想了一下,比較認真地想了一下。勇氣、希望、對未來的信念。這些東西——
是原本就有嗎。
「還好,」他說,「跟剛才差不多。」
克洛斯大人終於把手放下來,整個人的氣勢像是一個被針戳破的氣球,慢慢、安靜地洩氣。「不……可能。」
「失去了什麼,就會知道失去了什麼,」另一個守衛低聲說,「他不可能感覺不出來,除非——」
「除非他本來就沒有,」一個新的聲音從哲宇左側說。
哲宇轉頭。
一個女生。黑袍,過大,遮住了她的半個身子,袍子上的紋路和石壁上的有點像,但更細、更密。短黑髮。眉頭微微皺著,那個皺法不是在生氣,是那種看到一個公式對不上的時候、認真在想原因的表情。她手上拿著一本筆記本,翻到新的一頁,提筆的姿勢很正式。
「我是見習詛咒師絲蒂娜,」她說,「奉城主之命,對異常個體進行觀察與記錄。」
她說「異常個體」的時候,眼神是朝向哲宇的。
哲宇點了點頭。「嗯。」
絲蒂娜在頁面上方寫下:受試者:異界來客。詛咒反應:零。
然後她頓了一下,往下寫:原因:不明。
哲宇瞄了一眼她的筆記本。
「你的欄位設計有問題,」他說。
絲蒂娜的筆停了。她抬起頭,那個「公式對不上」的表情變成了一個新的版本——這個版本裡多了一點「這不在我的預期反應清單裡」。
「什麼?」
「受試者、詛咒反應、原因,這三個應該用表格,不要用條列,」哲宇說,「如果你後面要對比多個受試者的數據,表格比較好處理。你現在這樣,之後整理很麻煩。」
沉默。
克洛斯大人和另外兩個守衛同時看向絲蒂娜。
絲蒂娜看著自己的筆記本,又看向哲宇,眉頭皺得更深了,但那個表情裡有什麼東西在悄悄轉向,從困惑轉向另一個更複雜的東西。
「……我只是在記,不是在做數據分析,」她說,語氣有點硬。
「那你的標題欄為什麼要放『原因』,」哲宇說,「原因如果還不明,就是一個變數,你應該用假設欄,不是直接寫原因。」
絲蒂娜看著「原因:不明」這四個字。
他說的有道理,但她不打算承認。
「我自己知道怎麼記筆記,」她說。
「好,」哲宇說,完全沒有繼續爭論的意思,「那廁所真的在哪裡?」
克洛斯大人深吸了一口氣,用一種他這輩子從未使用過的聲調,非常謹慎地開口:「……在走廊盡頭,右轉,第二個門。」
「謝謝,」哲宇說,然後往那個方向走過去。
石壁上的紋路隨著他經過,微微發出了一點光,像是在本能地嘗試觸發什麼,然後又安靜地熄滅。
絲蒂娜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,把那一行「原因:不明」劃掉了。
在旁邊的空白處,她重新寫下:
觀察假設一:受試者可能本來就一無所有。
她停了一下,又在下面補了一行:
問題:那他還剩下什麼?
她合上筆記本。封面是空白的,沒有名字,只是一本很普通的黑色本子,但她每次合上它的時候,動作都比她自己意識到的要輕一點點。

第三章:你是怎麼做到的#
消息傳到試驗場的時候,已經有七個詛咒師在走廊外排隊了。
哲宇不知道這件事。他正坐在試驗場中央的一張椅子上——不知道是誰搬來的,石頭椅,有點硬——喝著絲蒂娜沉默地遞給他的一杯茶。那個茶的味道很奇特,像是把某種草藥泡在礦泉水裡,再加了一點他說不清楚的東西,但比白開水好喝,他就喝了。
絲蒂娜坐在他旁邊的石台上,翻開筆記本,頁面已經密密麻麻地寫了兩頁,但「原因」那欄一直是空的。她把欄位標題改成了「假設」,哲宇掃了一眼,沒有說什麼。
「第一位,」一個穿著深藍色袍子的中年人走進場,他的頭髮向後梳得很整齊,下巴蓄著短鬚,整個人的氣場像是某種高等學術機構的院長,「我是幻象詛咒首席,奧斯汀大人。」
哲宇點了一下頭。「喔。」
「我的專長,」奧斯汀停了一下,「是剝奪目標對過去美好記憶的感知能力。」
他的手指動了一下,空氣裡有什麼東西輕輕顫動,像是一根無形的弦被撥了。
哲宇感覺到什麼了嗎?
感覺到椅子有點太低,腰在輕微抗議。
「……你現在感覺如何?」奧斯汀謹慎地問。
「還好,」哲宇說,「美好記憶這個,你確定你施對了?」
「……確定,」奧斯汀說,那個「確定」說得很輕,「問題是,這招的前提是目標有美好記憶。如果沒有——」
「我有,」哲宇說,「只是不多。」
奧斯汀退場了。他走路的速度比進場的時候慢了一點點。
第二位是個年輕女性,扎著馬尾,袍子上繡著火紋,叫做薇薇安,是「剝奪對未來一切期待」的專門詛咒師,在城中排名前十。
她的詛咒施放了。
哲宇感覺到什麼了嗎?
感覺到茶杯快見底了。
「……我已經施放了,」薇薇安說,聲音裡有一絲裂縫,「你對未來真的沒有任何期待嗎?」
「有,」哲宇想了一下,「我希望手機能再撐久一點。」
電量十一趴了。
「這不算,」薇薇安說。
「那沒有了。」
薇薇安退場。她的馬尾已經有點亂了。
第三位、第四位、第五位來得很快,像是有人在趕進度。
第三位剝奪的是「對人際連結的渴望」——哲宇沉默了三秒,然後說:「這個……說實話,本來就沒多少。」第三位詛咒師的眼鏡掉在地上,他沒有撿起來就走了。
第四位剝奪的是「對自身存在的意義感」——哲宇喝了一口茶,說:「你試試我論文指導教授。」第四位詛咒師回去之後,請了三天假。
第五位剝奪的是「對世界的好奇心」——哲宇抬頭看了一眼他,「你這個好像有點用,」他說,然後頓了一下,「不,沒有。我只是在看你袍子上那個紋路,設計得很奇怪。」第五位詛咒師看了一眼自己袍子,然後也走了。
絲蒂娜的筆記本翻到了第四頁。「假設」欄依舊空著。她把「結論」欄也畫掉了,改成了「更多問題」。
「你不覺得很累嗎,」她問哲宇,那個語氣不是關心,是陳述句的格式,「他們一直對你施法。」
「他們在施法嗎,」哲宇說,「我以為他們在表演。」
絲蒂娜看了他一會兒,在「更多問題」欄寫下:受試者是否具備感知詛咒的基礎能力?還是根本連「詛咒在運作」這件事都感知不到?
試驗場的石門打開了,聲音很重,迴盪在空曠的圓形空間裡。
所有人的視線都轉過去。
連哲宇也轉了一下頭——不是因為有什麼特別的感覺,是因為那個開門的聲音比較大,本能反應。
走進來的人很高,大概比哲宇高了快半個頭,銀白色的長髮把半張臉遮住了,只露出一隻眼睛,那隻眼睛的顏色是極淡的灰,像是深冬的天空,什麼溫度都沒有。袍子是黑的,材質不像布料,像是把某種絕對的虛無縫成了衣服穿在身上。他走路的時候沒有聲音,但空氣裡有什麼東西在他到達之前就先改變了。
場內的幾個助理詛咒師全部低下頭。
絲蒂娜站起來,合上了筆記本,動作比平時快了一點。
哲宇不知道為什麼注意到這件事。她平時拿筆記本的方式很隨意,放在台上、塞進口袋、往手上丟都行,但現在她把它抱進袍子裡,壓著,用了兩隻手。
「城主大人,」她說。
哲宇打量了一下那個人,然後把視線移回茶杯。茶見底了。
虛主在哲宇的正前方停下來。兩人之間的距離大概是三公尺。他沒有擺出任何施法的姿勢——只是站著,看著哲宇。
那種感覺在哲宇的皮膚上動了一下,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手輕輕觸碰,非常輕,輕得幾乎——
幾乎。
哲宇抬起頭,看了虛主一眼,然後低回去,把茶杯翻過來扣在石台上。
在整個場內,所有的助理詛咒師都清楚地看到了那一刻:城主的終極剝奪——那個被稱為「奪走一切存在意義的虛空觸碰」——在這個穿著褪色T恤的年輕人身上輕描淡寫地滑過去了,像水流過一塊已經乾了很久的石頭。
沒有停留。
沒有滲透。
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著力。
虛主沒有移動,只有那隻露出來的眼睛,在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,出現了一個哲宇沒辦法完全讀懂的表情。那個表情不是憤怒,不是輕蔑——更接近那種站在一個本來應該有東西的地方、卻發現什麼都沒有時,感到的那種,有點像失落、有點像恐懼的東西。
「你……」虛主開口了,聲音比哲宇想像的要低,低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「到底擁有什麼?」
哲宇想了一下。
真的想了一下,不是在裝思考——他在認真清點。手機,快沒電。筆記本,磨損,最後一行寫的是「今天新增二十八個字」。學生證,過期了,但沒有換。
就這些。
「一個過期的學生證,」他說。
試驗場陷入了非常徹底的寂靜。
虛主看著他。哲宇也看著虛主,沒有特別的表情,就是在等對方說下一句話。
絲蒂娜緩緩地打開筆記本,在「更多問題」欄的最下面,非常工整地寫下了新的一行:
問:城主大人今天還好嗎。
她想了一下,用線把這行字劃掉,但劃得不夠用力,還是看得出來。
哲宇從自己的筆記本旁瞥了一眼。這本本子寫到第四頁了,每一行都很滿。

第四章:其實這裡還不錯#
虛主宣布這件事的方式很正式。
他讓一個助理詛咒師把命令傳達給絲蒂娜:「不可剝奪者,自由通行,全城效力,不得侵擾。」絲蒂娜把這八個字抄在筆記本的最上方,在旁邊備注了一個括號:(實際上是城主想不出辦法所以放棄了),又想了一下,把括號的部分劃掉。
她去找哲宇,哲宇在廁所外面的走廊站著,盯著石壁上的一塊詛咒紋路。
「你在看什麼,」她說。
「這個紋路,」哲宇說,「左邊第三個符號跟右邊第七個符號是同構的,但方向反了,理論上應該會互相抵消。」
絲蒂娜看了一眼。「這是古詛咒結構,三百年前的設計,沒有人研究過。」
「那是因為沒有人數過,」哲宇說,「你有筆嗎?」
他借了她的筆,在石壁上比劃了一下(沒有真的刻),指出了三個他說「不對稱」的位置。絲蒂娜站在旁邊,看著他比,然後在自己的筆記本上把那三個位置的符號默默重描了一遍,在旁邊標了問號。
她不打算說「你說得有道理」,但她把問號標得很認真。
城主宣布了「自由通行」,消息在城裡傳得很快。
第一個問題是:異界來客到底是什麼等級的存在,才能讓城主親自出手、結果還是什麼都沒發生?
答案是:沒有人知道,這讓他們非常不安,同時又非常想靠近。
第一天,哲宇走在市場的石板路上,有三個居民隔著一段距離跟著他,不靠近,只是跟著。哲宇轉頭看了他們一眼。他們立刻低下頭,假裝在看地板。
哲宇繼續走。
市場賣的東西很奇怪——不是食物,是各種詛咒相關的材料:發光的礦石粉末、裝在玻璃瓶裡的黑色液體、一卷一卷寫滿符文的羊皮紙。有一個攤子的老人看到哲宇走過來,非常緊張地把攤子上最貴的東西藏到桌子底下,然後用一種混合著敬畏與惶恐的眼神看著他。
哲宇在那個攤子前停下來,看了一眼。「那個藍色的是什麼?」
老人猶豫了一下,把藍色的東西拿出來。是一塊半透明的礦石,裡面有細細的光在流動。
「這是記憶礦,」老人說,聲音很輕,「吸收的是被剝奪的記憶碎片,如果你……如果你對它說話,有時候能聽到那些記憶在裡面。」
哲宇拿起來看了一下,然後放回去。「多少錢?」
「不……不用錢,」老人說,有點被這個問題驚到,「你是不可剝奪者,你不需要……」
「那謝謝,」哲宇說,「但我不需要。」
他繼續走。老人在後面很長時間都沒有動,然後才慢慢坐回攤位後面。旁邊的攤主探過頭來:「他買了什麼?」
「什麼都沒買,」老人說,「但他說謝謝。」
兩個人都沉默了一下,覺得這件事非常不可思議。
下午,絲蒂娜帶他去了她的研究室。
那是一個比她的袍子還要亂的空間——書和瓶罐佔據了每一個架子,地板上有摞起來的羊皮紙,桌上有三個不同的墨水瓶,全都開著,其中一個快要乾了。中間有一張很窄的桌子,桌上攤開著她最近在研究的東西:一個古詛咒系統的重建工程,她已經做了六個月,現在卡在第四個方程式上。
「你研究這個多久了,」哲宇坐在她對面,看著桌上的紙。
「六個月,」她說,「第四式的變數定義有衝突,我一直解不開。」
哲宇看了一會兒,拿起一張紙,指了兩個位置。「這兩個變數你用同一個符號表示,但它們的定義域不同,所以解到這一步就會出現悖論。你需要拆開。」
絲蒂娜接過那張紙,看了很久。
他說得對。
她知道他說得對,她之所以知道,是因為她其實隱約感覺到這個地方有問題,但她沒有從這個角度思考過——她一直在試圖在既有框架內解決,而不是質疑框架本身。
她沉默地把那兩個符號拆開,重新定義,推演了三行,然後停下來,確認方向沒有錯。
「你怎麼看得出來,」她說,沒有看他,「你懂詛咒語言?」
「不懂,」哲宇說,「但邏輯結構跟我學過的東西一樣。」
「你學過什麼?」
哲宇想了一下。「社會學研究方法。」
絲蒂娜停下筆,抬起頭,用一種他在這個世界見過最複雜的表情看著他。那個表情裡有困惑,有不服,也有某種她自己還沒來得及分類的東西。
「……那是什麼,」她說。
「很無聊的東西,」哲宇說,「你不用知道。」
他拿起桌上一本翻開的書,開始看。不是因為有興趣,是因為就在眼前,看一下也無妨。絲蒂娜在旁邊繼續改她的方程式,研究室裡安靜下來,只有偶爾的翻頁聲和她在紙上寫字的聲音。
*這個氛圍,*哲宇想,有點像圖書館。
不是那個讓他每次去都覺得壓力很大的圖書館。是那種假設一個圖書館不需要考試、不需要寫論文、什麼期限都沒有,只是一個地方,可以坐著,可以看字,可以存在的圖書館。
他有點驚訝地意識到這個感覺。
傍晚,他們從研究室出來,絲蒂娜的古詛咒重建工程推進了三個方程式,是她六個月來最快的一次。她沒有說謝謝,但她把哲宇指出的那個問題用紅色墨水重新標注了,標得很清楚。
在她把筆記本合起來之前,哲宇無意間看到最後幾頁——頁面幾乎全滿了,連邊角都有字。那些字很密,是那種不是在抄、而是在追著什麼思緒寫的密。
走廊上,有一個居民遠遠看到哲宇,立刻把懷裡的詛咒材料緊緊抱住,然後非常快速地往反方向走。
「他在怕我嗎,」哲宇說。
「是,」絲蒂娜說,「他們都怕你。城主出手都沒用,你對他們來說是……不知道的東西。不知道的東西最可怕。」
哲宇看著那個居民的背影,消失在走廊轉角。
然後他笑了。
不是那種放鬆的笑,不是那種溫暖的笑——是一個非常短暫、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笑,嘴角動了一下就停了,但那一下是真實的。是那種「太荒謬了、荒謬到某個程度就變得有點好笑」的笑。
世界最強的詛咒城,大家都在怕一個電量快沒了、身上帶著過期學生證的大四生。
絲蒂娜看到了那個笑,沒有說什麼,但她在心裡把「他還剩下什麼」這個問題的答案欄,悄悄地加了一個還沒想好怎麼填的空格。
他們在走廊的末端站了一會兒。這個城沒有窗,看不見天空,光是那些恆常的紋路發出的冷白光。哲宇靠著石壁,隨意地,沒有目的。
「你不想回去嗎,」絲蒂娜說。
她把這句話在心裡排演了很多遍,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。問的原因她自己也說不清楚——是研究觀察的一部分,還是別的什麼。她說出口的時候,語氣是平的,比她預期的平很多,她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。
哲宇沒有立刻回答。
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絲蒂娜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,開始想要說「沒關係,這不是必要的問題」——
「……不知道,」他說。
不是「不想」。不是「想」。
是真的不知道。
絲蒂娜看著他,他也沒有看她,只是看著走廊遠端某個不存在的地方。她想記下什麼,但筆記本的頁面不知道要寫什麼——這個「不知道」不是一個可以被分析的答案,它更接近一個很重的東西,被非常輕地說了出來。
她把筆記本合起來,放進袍子口袋。
「那,」她說,「我們去吃晚飯。這裡有東西可以吃,雖然不是你那個世界的東西。」
「好,」哲宇說。

第五章:帶走一點點#
傳送陣是在第三天出現的。
沒有任何預兆——哲宇和絲蒂娜在走廊上走著,往研究室方向,絲蒂娜說她今天想繼續試第七個方程式,然後走廊盡頭的牆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圓形的光。那個光不是紋路的冷白,是另一種白,稍微暖一點點,邊緣的形狀很不穩定,像是某個東西在那個位置扎了一個洞,那個洞正在慢慢合上。
哲宇停下來,看著它。
絲蒂娜也停下來。她看了一眼,然後看了一眼哲宇,沒有說話。
「這是回去的,」哲宇說。不是問句。
「看起來是,」絲蒂娜說,「我沒有研究過異界傳送,但這個光的結構跟你進城的詛咒紋路……不一樣。是另一邊的東西。」她停了一下,「可能是限時的。」
哲宇繼續看著那個光。
宿舍。手機充電線。論文還在第三章第一行卡著。104視窗一定還開著,可能已經自動更新了新職缺。打工群組裡面可能還有新訊息,班表可能又改了。
還有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買的蛋在冰箱裡,不知道有沒有壞。
他沒有動。
絲蒂娜站在他旁邊,她的視線在光和哲宇之間移動了幾次,最後沒有停在任何一個地方。
她把筆記本從口袋裡拿出來,翻到最後一頁,看了一眼那行字——
問:他還剩下什麼?
空格還是空著。
她把筆記本合上,遞過來。沒有說任何理由。
哲宇看著那本本子。「那是你的研究。」
「我記得了,」她說。
哲宇接了。那個本子很重,比他自己的磨損筆記本重很多。他低頭看了一眼封面——空白的,沒有名字,就是一本很普通的黑色本子。他把它放進口袋。
傳送陣的光邊緣又收縮了一點。
「那我走了,」哲宇說。
「嗯,」絲蒂娜說。
他往前走,走到光的邊緣,停了一下。那個光很近,近到他可以感覺到溫度——不是熱,是那種另一個空間的氣息,帶著他三天前已經很陌生的熟悉感:台灣的空氣,有一點悶、有一點溼,混著某種說不清楚的塑膠味和電風扇的聲音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絲蒂娜站在走廊裡,兩手放在身側,袍子太大,遮住了她的手。她的表情是那個「公式對不上時」的表情,但這次裡面有什麼東西不一樣,哲宇看不太清楚,他也沒有特別去讀它。
他沒有說再見。她也沒有說。
他走進光裡。
宿舍的地板是木頭的,比石頭暖,比石頭軟,踩上去有一種很細微的彈性。
哲宇站在原來他站的地方——椅子和床之間,就是他站起來要去倒水的位置。窗外是夜晚,路燈把一塊長方形的橘光投在地板上,室友不在,宿舍很安靜,只有隔壁樓在放什麼歌,很輕,幾乎聽不清楚。
他看了一眼手機。
電池關機了,插上充電線,等了一分多鐘,螢幕才亮起來。日期沒有變。時間往前走了不到五分鐘。
三天,換算過來,不到五分鐘。
他坐回椅子,把筆電打開,螢幕是之前的樣子:論文視窗開著,停在「第三章研究方法(待補)」;104視窗開著,新職缺的小紅點跳到了九十七個;打工群組有新訊息,是另一個人的排班問題,和他無關。
哲宇盯著這個畫面。
一切都一樣。
他沒有大徹大悟。沒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重新排列。他只是想起在那個試驗場裡,世界上最強的詛咒對他全部無效的那個下午,他靠著石椅,喝著一杯沒有名字的茶,感覺到的那件事——
不是快樂。不是希望。
只是,還活著。
他把論文視窗拉大,把游標放在「待補」前面,停了兩秒。
然後他開始打字。
不快,一個字一個字地。
桌上,筆電旁邊,放著那本黑色筆記本。封面空白,沒有名字,符文在宿舍燈光下什麼光都沒有,只是普通的刻痕,安靜地待在那裡。
手指繼續動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