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星期二#
小滿死在星期二下午四點十七分。
獸醫把聽診器拿開,關掉桌上的計時器。機器停止以後,診間裡還有冷氣聲。
「已經走了。」獸醫說。
陳雨青點頭。
小滿側躺在藍色尿布墊上。前腳的毛被剃掉一小塊,留置針還貼在上面。牠的眼睛沒有完全閉起來。陳雨青用拇指往下推,推完又張開一點。
獸醫問她要不要單獨火化。
「要。」
「骨灰罈有兩種,木頭的和陶瓷的。陶瓷要多一千二。」
「都可以。」
「腳印要留嗎?」
「要。」
「毛呢?」
「要。」
櫃檯拿來一張表格。寵物姓名、物種、性別、體重、死亡日期。陳雨青填到飼主姓名時停了一下,然後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護理師問她要不要再抱一會兒。
她把小滿抱起來。十五歲的貓只剩三點一公斤,比兩包米還輕。牠的頭垂在她手肘外面。以前這樣抱,牠會用後腳踢她的肚子。
護理師出去,關上門。
陳雨青坐了二十分鐘。她沒有說話。小滿的身體起初還是溫的,後來耳朵先冷。她把牠的耳朵握在掌心裡。握了一陣,掌心也變冷。
五點,護理師來敲門。
「陳小姐,我們要送去冰存了。」
「好。」
陳雨青把小滿放回尿布墊。護理師用白布把牠包起來,先包腳,再包頭。白布合上以前,陳雨青把手伸進去,摸了一下牠左邊的鬍鬚。
她提著空的外出籠搭計程車回家。
司機從後照鏡看了一眼,問:「帶貓去看醫生喔?」
陳雨青說:「嗯。」
回到家,她把外出籠放在玄關。門打開時,她用腳擋了一下。
小滿以前會往外鑽。
她站在門口,腳還擋著,等到感應燈熄掉才把門關上。
晚上七點,她打開一罐腎臟處方罐頭。罐頭倒進碗裡以後,她才想起來。
她沒有把罐頭倒掉。她用湯匙壓碎,加了兩匙溫水,放在小滿平常吃飯的位置。
十一點,罐頭表面乾了。
陳雨青坐在餐桌旁邊。她看了很久,拿保鮮膜把碗包起來,放進冰箱。

第二章:第十二天#
小滿死後,陳雨青每天早上六點四十分起床。
鬧鐘原本設在七點半。小滿晚年腎臟不好,每天六點四十分要吃藥。陳雨青沒有改鬧鐘。
她起床,走到廚房,把水碗裡的水倒掉,洗碗,再裝新的水。
第一天她忘了小滿已經不在。
第二天她記得,但還是換了。
之後每天都換。
貓砂盆放在浴室外面。裡面的砂維持小滿最後一次使用過的樣子。右後方有一小塊結塊的尿,前面有兩道刨過的痕跡。陳雨青不准掃地機器人靠近。她用紙箱擋住入口,紙箱上寫「不要動」。
家裡只有她一個人。
第十二天早上,她收到母親的電話。
「骨灰拿到了嗎?」
「還沒有。」
「妳不要一直想。再養一隻就好了,收容所那麼多。」
陳雨青沒有回話。
「貓的壽命本來就這樣。妳已經照顧得很好了。」
陳雨青把電話掛掉。
母親又打來兩次。她把手機關機。
她請了三天喪假,公司不准。人事說寵物不適用。主管替她改成兩天特休,第三天要求她在家登入會議。
會議進行到一半,簡報裡有人說:「這個案子現在沒人養。」
陳雨青聽見「養」字,關掉鏡頭。
主管私訊問她是不是網路有問題。她沒有回答。
下午,購物網站寄來自動配送通知。十二公斤的貓砂已出貨,預計明天送達。她按取消,系統顯示商品已進入物流,無法取消。
隔天,管理員把貓砂搬到電梯口。
「妳家貓很會用喔,這麼大包。」管理員說。
陳雨青把貓砂拖進家裡。袋子磨過地板,發出沙沙聲。她把它放在原本堆飼料的位置,旁邊還有七罐處方罐頭、十一包藥、一支餵食針筒。
晚上,她在沙發上睡著。
凌晨兩點二十三分,她聽見小滿從書架跳下來。
那是一聲很輕的悶響,接著有爪子踩過木地板的聲音。
她立刻坐起來。
客廳沒有東西。冰箱運轉,窗簾被冷氣吹動。她跪在地上,往沙發底下看。
「小滿。」她叫了一聲。
沒有回應。
她又叫一次。
她趴在地板上,把手伸進沙發底下。裡面有一顆乾掉的飼料、兩枚硬幣和一團灰色的毛。她把毛拿出來,放在掌心。
她在地上趴到天亮。

第三章:名字#
骨灰在第三個星期送到。
紙箱外面貼著「易碎物品」。陳雨青把箱子放在餐桌上,用剪刀沿膠帶中間割開。
裡面有一只白色陶瓷罈、一張火化證明、一個透明塑膠袋。塑膠袋裡裝著一撮毛和一塊灰色黏土。黏土上有四個腳趾印。
她先看腳印。中間那塊肉墊太圓,不像小滿。小滿右前腳的第二個趾頭受過傷,印出來會歪一點。黏土上的四個趾頭排得很整齊。
她拿出火化證明。
上面寫:
「寵物姓名:小曼。」
陳雨青打電話給火化公司。
客服請她提供編號。她念了兩次,第二次念得很慢。
「有查到,陳小姐。是六月十七日送來的米克斯貓,小曼,對嗎?」
「不是小曼。是滿,滿月的滿。」
「可能是登打錯誤,不影響火化流程。」
「腳印也不是牠的。」
「腳印是火化前由醫院協助留存,這部分要詢問醫院。」
「這裡面是不是牠?」
客服停了一下。
「罈底有一組識別貼紙,您可以核對。」
陳雨青把陶瓷罈倒過來。底部的貼紙印著同一個編號。名字仍然是小曼。
「編號是一樣的。」客服說,「那就沒有問題。」
「可是名字不是。」
「名字是人工輸入,編號才是辨識依據。」
「腳印也不是。」
「陳小姐,如果您對醫院採樣有疑問——」
陳雨青掛掉電話。
她把陶瓷罈放回桌上。罈口用熱熔膠封住。她去廚房拿水果刀,沿著蓋子刮。刀尖滑開兩次,割破左手食指。血落在罈子的白色表面。
她用衛生紙包住手指,繼續刮。
蓋子打開時,她用力過大,罈子從桌邊滑下去。
陶瓷撞到地板,裂成三塊。灰白色的粉末撒在磁磚上,一部分落進桌腳下面,一部分混進她早上掉落、還沒掃掉的麵包屑裡。
陳雨青站著沒有動。
過了幾秒,她蹲下來,用兩隻手把粉末往中間撥。粉末很細,黏在指紋裡。她拿名片刮,名片太軟。她又拿信用卡。刮到磁磚縫時,裡面有黑色的灰塵和頭髮。
她不知道哪些是小滿。
她去拿吸塵器。插上電以後,又把插頭拔掉。
她拿透明膠帶黏地板。黏起來的東西更多,有貓毛、棉絮、砂粒,還有她自己的頭髮。她把每一條膠帶都貼在餐桌上,不敢丟。
晚上七點,主管打電話來。她坐在地上接聽。
「雨青,妳明天能進公司嗎?大家都在等妳那份資料。」
陳雨青看著地上的粉末。
「我弄混了。」她說。
「什麼?」
「我把牠弄混了。」
主管叫了她兩次。她開始哭。
一開始沒有聲音。她用手背擦眼睛,手背沾到灰,又把灰擦到臉上。她看見以後,立刻用袖子擦,越擦越開。
她把手機丟到旁邊,趴下去,用胸口護住地上的粉末。
「對不起。」她說。
她把額頭貼在磁磚上。
「對不起。對不起。對不起。」
電話裡的主管還在說話。她聽不清楚。
她哭到吐。吐在桌子旁邊,又怕濺到地上的灰,只能用兩手圍住那一小塊地方。她的肩膀一直抖。後來沒有東西可以吐了,身體還是往前縮。
她叫小滿的名字。叫得很大聲。
隔壁敲牆。樓下有人按門鈴。她沒有開門。
那一晚,她沒有把骨灰收完。

第四章:早上六點四十分#
天亮時,陳雨青還躺在餐桌下面。
手機沒電了。地板上的嘔吐物已經乾在邊緣。破掉的陶瓷罈用毛巾包著,放在椅子上。
六點四十分,臥室裡的鬧鐘響了。
她聽完第一輪。五分鐘後,鬧鐘又響。
她扶著桌腳站起來,走進臥室,把鬧鐘關掉。
回到廚房時,她經過水碗。
昨天的水裡浮著兩根毛。她把碗拿起來,走到水槽前。她站了很久,最後把水倒掉。
她洗碗,裝新的水,放回原位。
接著她坐在水碗旁邊。
八點,陽光照到碗口。十點,陽光移到冰箱下面。中午,管理員又送來一箱自動配送的罐頭。
門鈴響了三次。
陳雨青沒有去開門。
水一直放在那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