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#
梁廣死在排練室的沙發上,手裡還捏著半支沒抽完的煙。
當戴祈馱著他那把碩大的低音提琴走進排練室時,空氣裡除了殘留的劣質菸草味,還有一股死一般的沉寂。其他團員已經圍了一圈,沒有人哭,大家只是看著那具逐漸冰冷的身體,以及地板上散落的一疊樂譜。
戴祈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手忙腳亂地掏手機或退後半步。他卸下肩膀上沉重的琴包,順手將旁邊桌上一隻歪斜的紙杯扶正,免得裡頭剩餘的隔夜茶水滴落到地上的琴譜上。接著,他才退到一旁,默默看著那具縮在沙發上的屍體。
「醫生說是心肌梗塞。」年輕的指揮周律一隻手按著額頭,指縫間夾著的鉛筆不安地轉動,「但問題是,文化局的年度補助審查就在下週五。如果這時候讓那幫官員知道團長死了,樂團群龍無首,補助款肯定泡湯。」
女高音宋嫣用一條真絲手帕捂著鼻子,眼角乾巴巴的,聲音卻掐得極有戲劇張力:「廣哥走得太突然了。我們應該為他辦一場風光的葬禮,至少……要讓文化局看到我們的凝聚力。」
下午,文化局的科長親自打來了電話。周律特地開了免提,把手機放在排練室中央的譜架上。
「梁團長一生奉獻給音樂,這是我們局裡都高度肯定的。」科長的聲音隔著揚聲器顯得有些失真,伴隨著紙張翻動的沙沙聲,「本來下週的審查,我們還有些擔心。不過,若是樂團能在這關頭辦好梁團長的告別式,用音樂展現出『團隊精神』和『藝術傳承』……呵呵,大家也知道,這審查指標裡啊,精神面貌也是重要的一環。」
電話掛斷後,排練室陷入了一種充滿希望的沉靜。
「我們必須在靈堂上演奏《深淵之歌》。」周律在緊急團員會議上拍著譜架,雙眼發亮,「這是最穩妥的方案。」
在樂團過去的宣傳手冊上,這首曲子被大肆吹捧為「梁廣團長生前最鍾愛的藝術傑作,以極致的無調性語言,象徵著他對生命與命運的深刻思索」。
周律轉向角落,目光如炬地盯著戴祈:「這首曲子的核心是低音提琴的獨奏,用來模擬心臟停跳前最後的震顫。梁團長生前每次聽這首曲子都會落淚,戴祈,你必須在葬禮上把它拉出靈魂。」
戴祈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那把低音提琴的琴頸,指尖觸碰到略帶磨損的木質紋理,粗糙而真實。
三年前的一個雨夜。巡演結束後的路邊攤上,只剩下他和梁廣兩個人喝得爛醉。梁廣把滿是油膩的酒杯重重砸在桌上,指甲裡還庫著黑色的泥垢,一邊噴著帶著大蒜與廉價白酒的氣味,一邊指著戴祈的鼻子破口大罵:
「那首《深淵之歌》簡直是狗屎!每次聽我都想吐!要不是因為寫這首歌的傢伙是今年補助審查委員會的召集人,我連看都不會看一眼。戴祈,你給我記住,以後要是我死了,千萬別在我的墳頭拉這首鬼曲子,我怕我會氣得從棺材裡爬出來掐死你!」
當時梁廣笑得前仰後合,眼角甚至擠出了幾滴眼淚,隨後又點起一支煙,猛吸了一口。
「戴祈,你沒問題吧?」周律見戴祈久久沒有回應,眉頭微微皺起,語氣帶上了幾分催促。
排練室裡的所有目光瞬間都集中在戴祈身上。宋嫣的手帕仍捂在鼻尖,幾名管樂手抱著手臂,默默地看著他。
戴祈看著周律那雙焦慮得發紅的眼睛,又轉頭看了看沙發上已經蓋上白布的梁廣。他感覺喉嚨裡有些發乾,像吞了一口松香粉末。他動了動嘴唇,卻沒有發出聲音。
「戴祈?」周律的語氣裡多了一絲警告。
「……可以。」
戴祈移開視線,緩緩拉開琴袋的拉鍊。

第二章#
接下來的幾天排練,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。
周律對《深淵之歌》的修改越來越極端。為了迎合文化局的「先鋒審美」,他開始大幅削減低音提琴的旋律。
「戴祈,低音部太厚重了,把整個樂團的現代感都拉跨了。」排練廳裡,周律用指揮棒指著戴祈所在的角落,「你的座位再往後挪,對,靠牆。還有,第三樂章的獨奏,你不用拉基音了,只做拉弓的動作,手在琴弦上虛晃就行。我們要在這個樂段製造無聲的死亡張力。」
「假拉?」戴祈握著琴弓的手僵住,看著周律。
「這是藝術處理,叫無聲的震顫。」周律冷冷地轉開臉,不再理他。旁邊的陳克用手肘碰了碰小提琴,發出一聲輕浮的哨音。戴祈看著被擠到陰暗角落的譜架,手指在粗糙的琴弦上按了按,胸口像是塞了一團吸飽了冷水的棉花。
樂團辦公室裡,臨時靈堂散發著百合花與劣質香紙的混合氣味。梁廣的遺照掛在正中。
宋嫣踩著尖細的高跟鞋走了進來,穿著黑色蕾絲旗袍,精緻得沒有一絲褶皺。「戴祈,」宋嫣用沙啞但圓潤的聲音低聲說,「梁團長生前最看重我。我打算在葬禮上加一首《聖母頌》獨唱。你身為老團員,幫我在周律面前說說,讓你的低音提琴在開頭幫我拉八個小節的弱音前奏,這對你來說再合適不過了,是不是?至於你的獨奏,反正周律都讓你假拉了,不如把時間讓給我。」
戴祈端著紙杯,看著杯子裡漂浮的半片茶葉。他注意到宋嫣口口聲聲說著哀悼,眼角卻乾爽無比,連眼影都沒有花。
就在這時,周律抱著總譜推門進來。他臉上帶著熬夜後的灰青,把總譜重重砸在辦公桌上:「宋嫣,這都什麼年代了?文化局要看的是『探索精神』!我連夜重新編配了《深淵之歌》,中間有兩個樂段,所有樂手只做集體的默哀與深呼吸。戴祈,你的低音提琴聲部我改了,不要發出聲音,只用琴弓摩擦琴碼下方的弦段,製造出尖銳的噪聲。」
「你要是敢在我的獨唱前面拉那些刮鐵皮的聲音,我今天就退團!」宋嫣尖叫道。
就在辦公室裡的爭吵達到頂點時,黑色布簾被一隻戴著磨損皮手套的手粗暴地扯開。
梁廣的女兒梁沫走了進來。她穿著寬大的牛仔外套,眼神冷得像冰。她站在門口,眼神在宋嫣那身精緻的旗袍上停留了一瞬,又掃過周律那本空洞的總譜,最後落在桌腳那盒紙錢上。
「吵完了嗎?」梁沫出聲。
「梁沫啊,我們正在商量最體面、最能展現樂團凝聚力的方案……」周律強笑著說。
「不用體面了。」梁沫從帆布包裡掏出一疊發黃的紙張甩在桌上,壓在周律的總譜上,「這是我爸這三年來,以樂團名義向我母親家親戚借的私人借款,一共八十萬。我媽被他逼得離了婚,生病到死他都沒還一分錢。現在他人死了,樂團得把這筆錢還了。如果不還,下週文化局審查的時候,我會直接把這些複印件送到科長的辦公桌上。」
「梁沫,這筆錢……」周律臉色在日光燈下顯得更加灰青。
「三天之內,我要看到第一筆十萬塊的還款。」梁沫面無表情地說,「否則,大家一起死。」
周律一言不發地把借據塞進包裡,匆匆走了出去。宋嫣冷哼一聲,快步跟了出去。
辦公室裡只剩下戴祈和梁沫。
戴祈走進內室,內室是梁廣生前的辦公室。梁沫正在用塑料袋裝梁廣生前用過的遺物,動作粗暴,保溫杯在塑料袋裡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
戴祈蹲下身,幫忙撿起地上散落的排練日誌。當他撿起最後一本時,手指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窄長手冊。那是一本黑色真皮手冊,塞在最底下的夾縫裡,封皮有一道用指甲生生刻出來的深溝。
戴祈翻開,第一頁是梁廣那潦草的鋼筆字: 「陳克。3月14日,市交響樂團商業錄音,私活。他用的是胃痛請假。拿了兩萬二,給錄音室小劉分了三千。已拿到小劉的微信截圖。年終獎金談判時可用。」
他往後翻了一頁: 「宋嫣。6月2日,新劇目角色分配。酒店。錄音已存檔,存在保險櫃藍色U盤裡。此人虛榮且蠢,只要給她舞台,什麼都能答應。注意控制曝光度,免得起反作用。」
他慢慢地翻開第三頁: 「周律。10月19日,假造排練場地租賃發票三筆,共計四萬八千元。發票底聯已複印。年輕人有野心,但底子不乾淨,好用,可壓榨。」
筆記本裡密密麻麻,記滿了樂團裡每一個人的名字。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本子,這是梁廣用來操控和壓榨每一個人的韁繩。
「你在看什麼?」梁沫不知何時停下了手裡的動作,正站在他身側,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手裡的黑皮本子。

第三章#
戴祈沒有立刻回答,只是用大拇指按住本子的邊緣。
「梁團長留下來的本子。」戴祈把本子遞過去。
梁沫接過,隨手翻了幾頁,冷笑了一聲:「難怪我媽到死都拿不到他一分錢。他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怎麼算計你們身上了。」
「梁沫,這本子……」
戴祈話音未落,走廊上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瓷器碎裂聲,緊接著是宋嫣憤怒的尖叫:「是誰?到底是哪個生了沒屁眼的東西發的!」
排練室那邊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,金屬譜架被撞倒在地上,發出當啷的脆響。
戴祈和梁沫走到排練室。小提琴首席陳克正指著手機屏幕向周律大吼:「這是在群裡發的!梁廣這個老東西,連我去年錄私活的金額和分配都知道!他是不是把定時群發的郵件設置錯了時間?人都死了,郵件自動發到了所有人郵箱裡!」
「不是發錯時間。」周律一隻手按著太陽穴,臉色鐵青,「他本來每個月底都要手動延期一次。這次他突然死了,時間一到,備份自動發送了。」
宋嫣衝了進來,把碎裂的手機摔在桌上,胸口劇烈起伏,眼眶通紅。屏幕上亮著那一頁寫著她名字的截圖。
「這根本是造謠!我要去告他!」宋嫣尖叫著。
周律的目光在排練室裡所有人臉上掃過,最後落在了梁沫手裡的黑皮本子上。他走上前,伸出手:「梁沫,把它給我。這本子要是落到文化局手裡,樂團全完了,妳爸欠的錢,妳一分也拿不到。」
陳克也跨步上前:「拿過來!銷毀它!」宋嫣也踩著高跟鞋逼近,尖銳的指甲幾乎要戳到梁沫的臉上。
戴祈看著眼前的這三個人,他們此刻的焦慮與怨恨,比梁廣死在沙發上時要真實得多。他走上前,試圖勸阻,但梁沫卻往後退了一步,將黑皮本子死死護在懷裡。
「戴祈,你當了十幾年好人,到現在還想和稀泥?」梁沫盯著戴祈,嘴角帶著自嘲的冷笑,「我爸操控了這個樂團一輩子,他死了,你們想拍拍屁股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,繼續拿著文化局的錢過安穩日子?這本子是我唯一能拿到錢的籌碼,也是我媽被他折磨十幾年的證據。誰要是敢碰它,我現在就把剩下的內容全部發給文化局。」
她深深看了戴祈一眼,將黑皮本子塞進帆布包裡,轉身快步走了出去。
排練室裡一片死寂,半盆沒有燒完的紙灰散發著乾枯的熱氣,慢慢融入空氣中那股百合花香裡。

第四章#
週四下午,靈堂的布置已經基本完成。三家本地媒體的攝影記者已經架好了機位。
「位置再往左挪十公分。」周律穿著熨平的黑襯衫,站在大理石譜架前指揮。
戴祈馱著他那把磨損嚴重的舊低音提琴,默默走到排練廳。
「戴祈,你坐那兒。」周律用指揮棒點了點最右側、幾乎要被百合花牌淹沒的角落。那是一個完全的死角。
「那裡收音不好,而且木地板是空的,會起共鳴音。」戴祈低聲說。
「我們這是在做先鋒行為藝術彩排,懂嗎?」周律猛地轉過身,指著大理石譜架,聲音尖銳,「但你那把琴太大了,漆面斑駁得像個老舊棺材,媒體的特寫鏡頭切過來時,會直接破壞整個畫面!這首曲子到時候你不用拉基音了,只做拉弓的動作,手在琴軌上虛晃就行。只做動作,不發聲音,別讓畫面看起來太空。」
宋嫣坐在第一排,淡淡地說:「周指揮說得對,戴祈,你那大塊頭往我身前一擋,我連調息的鏡頭都沒了。文化局的科長可是說過,要讓媒體拍到我們在悲痛中團結一致的『面部細節』。」
陳克坐在一旁調音,小提琴發出幾聲尖銳的揉弦聲,像是在隨聲附和。
戴祈看著這三個人。他從第一章答應演出以來,內心的壓抑與荒謬感在這一刻終於達到了頂點。他被逼到了最陰暗的角落,被要求在靈堂上「假裝演奏」,他的聲音被徹底取消,只為給這場滑稽的審查秀留出完美的畫面。
「這首曲子,梁廣本來就討厭。」戴祈說,聲音在空曠的靈堂裡撞出了沉悶的迴音。
周律的腳步一頓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:「你說什麼?」
「我說,梁廣活著的時候,親口跟我說過,這首曲子簡直是狗屎。」戴祈平靜地看著周律,一字一句地說,「他說他每次聽這首歌都想吐。他還說,如果他死了,誰要在他的墳頭拉這首鬼曲子,他會氣得從棺材裡爬出來掐死那個人。」
排練室裡瞬間死一般寂靜。
戴祈沒有再看其他人一眼。他緩緩放下巨大的低音提琴,拉鍊與琴袋摩擦的沙沙聲無比清晰。他把琴放倒,馱起琴包,大步穿過那些金屬架和花圈,推開排練室的木門,逕直走了出去。
當晚,排練室的門半敞開著。戴祈推門進去時,大燈都關著。
梁沫坐在旁邊的木椅子上,頭深深地埋在膝蓋裡。聽到腳步聲,她緩緩抬起頭,看著戴祈背後的琴包。
戴祈沒有去開大燈。他把琴包靠在沙發旁,拉下拉鍊,將琴取了出來。在黑暗中,他憑著肌肉記憶摸索著調音。
戴祈拉起琴弓。他沒有拉《深淵之歌》。弓毛搭在粗大的弦線上,緩緩帶出了一首旋律極其簡單的調子。
那是三年前那個雨夜,梁廣喝得爛醉,躺在路邊攤的竹椅上,用沙啞的破鑼嗓子哼唱的民謠《小河水》。琴聲很慢,粗糙而真實,木質琴箱的共鳴在黑暗中微微搖晃著那一箱箱沒有封口的遺物。
梁沫默默看著黑暗中戴祈的剪影。
一點微弱的藍光在角落裡亮起。梁沫拿出手機,將錄音界面點開,伸長手臂把手機對準了低音提琴的方向。屏幕上的綠色音波隨着琴聲的起伏,在黑暗中規律地跳動著。

第五章#
告別式早晨,禮堂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海霧籠罩得又濕又冷。
文化局的科長提早了十分鐘到場,坐在第二排正中央。周律穿著黑襯衫,站在大理石譜架前,指尖焦慮地敲擊著金屬指揮棒。
戴祈馱著他那把舊低音提琴,在儀式開始前半小時就來到了靈堂。他默默走到大理石指揮台前,看著那本整齊擺放著的《深淵之歌》總譜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伸出滿是松香粉末的手,將那本精裝總譜抽了出來,隨手塞進了自己的大琴包裡。然後,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疊昨晚用粗黑簽字筆手寫的簡陋樂譜——《小河水》,平整地鋪在了譜架上。
做完這一切,他馱著琴,走回了最右側的角落裡坐下。
儀式即將開始。周律快步走上指揮台。當他的目光落在譜架上那疊手寫的《小河水》時,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。他的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,手指因用力而指甲發白。他想找出是誰幹的,但台下的攝像機鏡頭和科長正死死盯著他,他根本沒有退路。
宋嫣在助理的扶持下走上台。她今天化了極濃的妝,遮蓋住了蒼白的臉色。
然而,當她站在麥克風前準備發聲時,她的目光越過人群,突然看到了靈堂最後排站著的梁沫。梁沫穿著那件褪色的牛仔大衣,手裡抱著一個老舊的磁帶錄音機,而她的另一隻手裡,正揚著幾張印著酒店名稱和開房記錄的紙張複印件。
宋嫣的瞳孔驟然收縮。她知道,只要自己唱出第一個音符,梁沫就會當著所有媒體和文化局科長的面,將她最不堪的秘密徹底撕開。
恐懼與絕望像一隻無形的手,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嚨。宋嫣張了張嘴,胸口劇烈起伏,卻因為極度緊張引起了聲帶痙攣,喉嚨裡只能擠出幾聲如砂紙摩擦般的氣流聲,連一個音符都唱不出來。她雙腿一軟,扶住麥克風架,在台上無聲地崩潰了。
周律的指揮棒懸在半空,冷汗濕透了他的黑襯衫。
就在這窒息的沉默中,角落裡傳來一聲沉悶的嗡鳴。
戴祈低著頭,指尖按在最粗的E弦上。他拉動琴弓,馬尾擦過琴弦,拉出了《小河水》的第一個小節。琴聲乾癟、粗糙,甚至帶著幾分調音不準的沙啞,在濕冷的靈堂裡慢吞吞地爬行。
陳克看著台上的混亂,又看著角落裡的戴祈。在科長那漸漸沉下去的目光中,他別無選擇,只能硬著頭皮搭上弓子,順著低音提琴那緩慢的節奏拉了起來。其他樂手也陸續跟了進來。
整支樂團沒有了指揮,只能像瞎子摸象一樣,死死貼著戴祈那條沉重、單調的低音線前行。音符稀稀拉拉,節奏緩慢笨重,毫無美感。宋嫣在台前無聲地張著嘴,像一條缺氧的魚。
然而,原本有些浮躁的禮堂卻漸漸安靜下來,只有低音提琴那有些跑調的、單調的摩擦聲,在濕冷的靈堂裡一下一下地刮著木地板。
一曲終了,最後一個低音在潮濕的空氣中裊裊散去。周律的手無力地下垂,指揮棒掉在大理石地板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梁沫走上了講台。她站在麥克風前,冷冷地掃視了一圈,隨後按下錄音機那清脆的塑料按鍵。
錄音機裡傳出了梁廣那含糊不清、帶著濃烈酒氣的怒罵: 「周律……那小子……天天給我裝大師。他那幾張租場地的發票,老子全扣著呢!不聽話老子一巴掌拍死他……」 「宋嫣?給她個角色就飄了。蠢貨一個,在酒店裡聽話得像條狗……錄音我收著呢……」
台下的科長臉色鐵青。身為體制內的官員,他此時唯一的盤算就是如何迅速切割,避免這場醜聞波及文化局的聲譽。他猛地站起身,低聲對身旁的助手說:「立刻通知新聞辦,壓下今天所有媒體的報導!另外,暫緩撥付這個樂團的所有補助款,馬上立案調查他們的財務問題!」
科長說完,大步流星地朝大門走去,看也不看台上的樂團成員。
梁沫關掉了錄音機,看著台下那些僵立在原地的樂團成員。
「這才是梁廣。」她說完,轉身走下講台,逕直走進了外頭濃重的海霧之中。

第六章#
文化局的公文送達時,裝在一個印著紅色「暫緩撥付」印章的牛皮紙袋裡。
沒有人對這個結果感到意外。解散通知書貼出來的那天下午,排練室的大門敞開著。
戴祈去排練室拿自己的私人物品時,正好撞見宋嫣在打包她的化妝箱。她戴著一副巨大的墨鏡,遮住了半張臉。她身邊站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,正用手指著宣傳單上的商場開業剪綵字樣。宋嫣的喉嚨顯然還沒完全恢復,但她極力對著鏡子拉扯嘴角,試圖露出一個在相機前演練過無數次的假笑。
周律則去了一家社區的兒童音樂啟蒙班。戴祈路過那家亮黃色裝潢的店面時,看見周律正套著一件印有粉紅豬圖案的圍裙,神色木然地看著一群滿地亂滾的小孩敲擊彩色木琴。
梁沫是最後一個清理梁廣遺物的人。戴祈在排練室樓下的垃圾桶旁看見她時,她正站在一輛廢品回收站的三輪車旁。梁廣生前視若珍寶的十幾箱手稿,此時正被廢品站的老闆一疊疊地扔上車。
她那只洗得褪色的帆布包扁扁地垂在身側。
「本子呢?」戴祈問。
「燒了。」梁沫轉頭看著那輛裝滿樂譜的三輪車,聲音被海霧熏得有些乾澀,「在火化爐旁邊的鐵桶裡,連同他的紙錢一起。我本來想用它逼他們還錢,但我突然發現,如果我用那本子上的秘密去控制他們,那我跟我爸又有什麼兩樣?這本子對我沒用,只會讓我變得跟他一樣髒。」
她拍了拍空蕩蕩的帆布包,扯了扯嘴角,轉身走向公交車站,單薄的肩膀很快消失在濕冷的人群中。
戴祈回到排練室,裡面已經被搬得空無一物,只剩下那把團裡集體採購的舊低音提琴。因為沒有人願意馱著這個沉重而派不上用場的龐然大物,它被當作無用資產留了下來。戴祈收了收自己口袋裡僅剩的五百塊錢給了清算科員,便把這把琴背了出來。
戴祈馱著這把琴,順著台階走進了地鐵站旁的地下道。
他拉開琴包,將低音提琴靠在水泥牆上,把空琴包隨手鋪在腳邊的地板上。
戴祈撥了撥弦,粗重的基音在狹窄的通道裡激起乾澀的共鳴。他拉起了那首《小河水》。琴聲緩慢、黏稠,在狹窄的通道裡慢吞吞地爬行,隨著地鐵進站時灌進來的熱浪和轟鳴聲,一下下地摩擦著水泥地面。
「叮咚。」
一枚硬幣落進了黑色的琴包裡。投錢的是一個牽著小孩的婦人,她拉著孩子快步往前走。
戴祈沒有看那枚硬幣。他手裡的弓子拉到一半,突然毫無徵兆地停了下來。
他沒有把曲子拉完。他把琴弓收回右手,當著幾個正走過來的行人,在樂句最不該中斷的地方停了手。
在樂團裡,他被要求在規定的地方拉響,在規定的地方「假裝演奏」,他的聲音、他的節奏都屬於那個體制和樂團的補助審查。而現在,在這個陰暗、布滿塗鴉的地下道裡,這首曲子是他自己的。他想拉就拉,不想拉,就在最突兀的地方停下來。他不需要向任何人完成這場表演,也不再是任何演出的工具。
戴祈看著腳邊那枚躺在傳單底下的硬幣,將琴弓往腋下一夾,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壓癟的煙,慢條斯理地點了起來,任由地鐵駛過時帶來的狂風,將他的頭髮吹得凌亂不堪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