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第一章:共桌#
那天早上我第一次去那家店。
門口沒有什麼特別的,就是一扇玻璃門,門上貼著菜單,有點舊。我推開門進去,裡面比外面暖,有油鍋的氣味,廣播在一個角落很小聲地播著什麼。
位子不多。靠窗那張桌子坐了一個人,對面空著。他面前放著豆漿和蛋餅,擺得很整齊。
我走過去,問可不可以坐。
那個人抬起頭,說可以。
我坐下,叫了熱紅茶和厚吐司,把包包放在腳邊。
窗外的行道樹開始落葉。有一片黃的貼在玻璃上,待了一下,又滑下去。
東西來了,我吃。對面那個人也在吃,豆漿在左,蛋餅在右,各在一邊,他吃的時候輪流,有個順序,不快也不慢。桌子中間有一盆小植物,葉子是深綠的,長得很直。
店裡有廣播,聲音很小,聽不清楚說什麼。有碗盤碰桌子的聲音,有人進門帶進一陣涼的風,很快就散掉了。
我先吃完,把碗疊起來,把椅子輕推回去,站起來走出去。
對面那個人還沒吃完。豆漿還剩一點,蛋餅最後一塊放在盤邊。

第二章:留位子#
那天我去早餐店,裡面差不多全坐滿了。
靠窗那張桌子只坐了一個人,背對著門。對面的桌面上放著一個提袋。
我站在門口看了一下,以為那裡有人,正要轉身。
那個人側過臉,看了我一眼。是上次那個人。他把提袋拿下來,放回腳邊。
「坐,」那個人說。
我走過去坐下,叫了東西。等的時候看窗外,天色有點陰,窗玻璃上有之前下雨留下來的水痕。
東西來了。我吃,對面那個人也在吃。我們沒有說什麼。這次沒有上次那麼安靜。
吃到一半,那個人說,「今天的蛋餅比較乾。」
我說,「是嗎。」
就這樣。
我吃完,把盤子疊起來,說聲謝謝,站起來走了。

第三章:書#
那天我在附近的一家書店裡翻書。
不是舊書攤,是一家小書店,裡面有點暗,木頭架子排得很密,書放得滿但整齊。我走進去,在一個靠牆的架子前站了很久,沒有特別要找什麼。
「那本不錯。」
旁邊傳來很輕的聲音。
我轉過頭。是早餐店那個人,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那裡,正看著我斜上方的位置。
他伸出手,從木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書,直接遞到我面前。
封面是素色的,字體很小,排得很密。
「從第三章開始看,」他說。
我接過來。還沒說話,他已經收回手,轉身走到別的架子去了,背對著我,繼續看他的書。
我低頭翻到第三章。開頭第一句我讀了兩遍。
我把那本書買下來。出門的時候他還在店裡,我看著他的背影,沒有過去,也沒有說再見。
書拿在手上,比想像中重。

第四章:報紙#
下雨了。
我到早餐店的時候,靠窗那個位子已經坐了人。是那個人,面前放著一份報紙,翻開來,左邊一半、右邊一半,各自攤在桌上。兩個杯子,一個在左,一個在右。
我坐下,把濕漉漉的傘靠在椅腳。水順著傘尖,在乾淨的地板上滲出一小灘。
那個人抬起頭看了一眼,說,「傘放那邊,等一下出去比較方便。」
他指了指門口旁邊的傘架。
我站起來,把傘拿過去插進架子,走回來坐下。我說,「謝謝。」
他沒有說話,繼續看他的報紙,偶爾喝一口杯裡的東西。
叫的東西送上來了,我開始吃。過了一會兒,他用手指按著報紙右半邊的邊緣,慢慢推到桌子中間,斜向我這側。
我接過來,翻了翻。是昨天的。頭版在講颱風,我沒有認真看。
我們一人看一半,各自吃,雨聲一直在窗外。
我吃完站起身。走到門口,從架子裡抽回我的傘,推門走出去。外面的雨還在下。

第五章:走路#
早上的陽光很淡。
我們吃完了,桌上的盤子空著,杯裡的熱氣已經散得差不多。那個人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起身。他看著窗外,看了一會兒,轉過頭看著我。
「要不要走一段。」
我說好。
我們走出早餐店,一起往前走。那條路我沒有走過,是窄的,兩側樓很高,抬頭只有一條細長的天。
我們並肩走,影子貼在地上。那個人偶爾說話,說這裡以前有什麼,後來沒了。說一家賣早點的攤,說一棵被砍掉的樹,說一戶以前住了一個老人的人家。說的時候語氣很平。
我走在旁邊,沒有說很多,就聽著。
走到某個地方,那個人停下來。是一個普通的路口,四個方向,沒有特別的。
站了一會兒,那個人說,「好了。」
我們走回來。在早餐店門口,各自轉身,走不同的路回去。

第六章:平常那樣#
我比平時早到了十分鐘。
店裡沒什麼人,靠窗的位子空著。我坐下來,叫了熱紅茶和厚吐司。
過了一會兒,門被推開,那個人走進來。他看了我一眼,坐到對面,點了豆漿和蛋餅。
東西送上來,我們像平常那樣吃。我的熱紅茶還在冒煙,他的豆漿放在左邊,蛋餅在右邊,擺得很整齊。
廣播在播一首很慢的歌,聲音依然很小,夾雜著油鍋的氣味。窗外的行道樹樹枝已經全禿了,灰濛濛的。
我先吃完。我把盤子和杯子疊在一起,站起來,把椅子輕推回去。
「我走了,」我說。
那個人抬起頭看我,點了點頭。
「嗯。」他嘴裡嚼著東西,說得含糊。
我多停了一拍,才轉身往門口走。
隔天早晨。
我推開門進去,裡面比外面暖,有油鍋的氣味。
靠窗的位子空著。
我坐下來,點了豆漿和蛋餅,在面前攤開報紙。
東西送上來。豆漿在左,蛋餅在右,各在一邊,擺得很整齊。
對面的位置是空的。平常那個人坐在那裡,都是點熱紅茶和厚吐司。
我吃著。吃到一半,我用手指按著報紙右半邊的邊緣,習慣性地往桌子對面推。
報紙在深綠色的小植物旁停下來,斜斜地攤在空著的那一側。
沒有人接。
我的手在半空中懸了一會兒,才慢慢收回來。
我繼續吃,豆漿和蛋餅輪流,不快也不慢。外面的行道樹幾乎掉光了葉子。
又過了幾天,那個位子還是空的。
有時候有別人坐,吃完就走了,椅子被推開,桌面清空。有時候沒有人,就那樣空著。
店裡的飲料單換了,加了一款冬季限定的熱飲。
